10

一年后，许安安从家里搬了出去。

不是赌气。

她考上了外地的研究生，走之前只带走了属于自己的东西。

妈妈站在门口问她：

“那间房还给你留着。”

许安安摇头。

“妈，那不是我的房间。”

妈妈眼圈一下红了，却没再劝。

我的旧卧室后来一直空着。

他们没有把它布置成纪念馆，也没有买满我从前舍不得买的东西。

爸爸说得很对。

人死了以后再补一屋子裙子、电脑、玩偶，只是在哄活着的人自己好受。

阁楼里的东西也没有扔。

那本记账本被妈妈放进了抽屉。

最开始，她每天都要翻。

后来半个月翻一次。

再后来，她终于不翻了。

不是忘了。

只是她慢慢明白，有些错误不是靠每天折磨自己就能偿还。

三百万最后还是动了。

不是以我的名义盖楼，也不是成立什么轰轰烈烈的基金。

他们联系了市里的被害人救助中心。

钱匿名存了进去。

爸爸只提了一个要求。

“如果以后有年轻人遇到事，别先问他家里为什么不来。”

“先把人救下来。”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点头说好。

妈妈站在旁边没哭。

这一年，她已经很少哭了。

她开始去做心理咨询，也终于承认自己当年不是“教育方式不对”。

她伤害过自己的女儿。

承认这一点，比反复说自己也是为了孩子好难得多。

我死后一周年那天，他们没有叫亲戚。

只有三个人去了墓园。

许安安带了一小束白色洋桔梗。

爸爸放下一台崭新的笔记本电脑。

妈妈看见后皱眉。

“不是说别补这些了吗？”

爸爸沉默两秒，自己也笑了。

“习惯了。”

他又把电脑拿起来。

“算了，带回去捐学校吧。”

许安安被他逗得眼泪都出来了。

“姐要是在，肯定嫌你土。”

妈妈也笑了一下。

笑着笑着，眼圈又红了。

她蹲下来，用手擦了擦墓碑上的照片。

“宁宁。”

“妈以前总觉得，你吃我们一口饭，就得记着我们的好。”

“后来才明白。”

“孩子吃父母的饭，不叫欠债。”

风从墓园里穿过去。

她停了很久，才把剩下的话说完。

“你从来都不欠我们。”

我站在墓碑旁边，看着他们三个。

十八年前，如果有人这样告诉七岁的我。

我大概会特别高兴。

会继续抢妹妹的巧克力。

会为了房间跟她吵架。

会发烧时理直气壮叫妈妈。

被绑架的时候，也会哭着喊爸爸快点来救我。

可现在听见，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过了。

许安安走之前，忽然回头。

“爸，妈。”

“以后别老来看姐姐了。”

妈妈一愣。

她吸了吸鼻子。

“为什么？”

许安安看着我的照片。

“她这辈子一直被你们要求围着这个家转。”

“死了就让她出去玩吧。”

三个人都笑了。

这一次，没有人说她不懂事。

夕阳一点点落到山后。

我忽然感觉身体越来越轻。

耳边最后听见的，是妈妈带着鼻音的一句。

“行。”

“这次不管她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已经开始变得透明。

其实我从来没想过要他们一辈子痛苦。

也没想过用自己的死，换他们后悔。

我只是曾经很想被爱。

后来等太久，就不想要了。

风再次吹过来时，我转过身，没有再回头。

这一次。

不用谁允许。

我终于可以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

也再不用欠任何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