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飘在半空中，眼睁睁看着白布盖住我的躯体，担架被抬出家门，送上救护车。

我像一缕无根的影子，一路跟到医院。

最后我的尸体被送进太平间。

冰冷狭小的隔间，铁门“咔哒”一声重重合上。

我恍惚间又回到了以前。

我体重涨了两斤，妈妈就把我锁在房间，不准我踏出房门半步。

漫漫长夜，我一个人缩在墙角，黑暗包裹着我，饥饿、害怕，浑身止不住发抖。

妈妈还在医院昏迷不醒。

家里还有妹妹林溪要照看，爸爸分身乏术，只能拨通电话把爷爷奶奶叫过来，让二老守在家里照料妹妹。

我飘在客厅，望着爷爷奶奶，心口一阵阵发酸。

刚接我回家那会，爷爷奶奶看见我，笑得眉眼弯弯，摸着我的脸蛋说，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小姑娘。

每次见面，他们总偷偷带我出去吃好多好吃的。

可这件事惹火了妈妈，之后她强硬立下规矩，不经她允许，爷爷奶奶不许上门见我。往后见面寥寥无几。

奶奶踏进家门，目光飞快扫遍客厅、卧室，到处都找不到我的身影。

不安一点点涌上心头，她快步冲到爸爸面前，伸手死死攥住他的胳膊，用力摇晃。

“到底出什么事了？糯糯呢？我的糯糯去哪了？”

爸爸肩膀绷得死死的，眼眶迅速泛红，压抑许久的眼泪终于滚落，声音沙哑破碎。

“糯糯，她不在了。”

这句话落下，奶奶浑身猛地一震，一只手死死捂住胸口，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息，脸色瞬间褪得惨白，身子摇摇欲坠。

我心里瞬间慌作一团，急急忙忙飘过去，伸出手想去扶住奶奶

可我的手掌直接穿透她的肩膀，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托不住。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也做不了，一股无力感狠狠涌上来。

爸爸连忙上前伸手牢牢抱住奶奶，从口袋摸出救心丸，掰开她的嘴喂进去，撑住她不断发抖的身体。

“妈，你稳住，千万保重身体。你跟爸留在家里，看好溪溪，别让孩子受到**。医院这边的后事，我过去处理。”

药丸慢慢起效，奶奶呼吸稍稍平复，眼泪顺着满脸皱纹不停往下淌，依旧不肯罢休，抓着爸爸的衣袖追问。

“好好的孩子，原先胖乎乎的，身子底子也算结实，怎么说没就没了？到底是什么原因？”

爸爸垂着脑袋，下颌绷得很紧，眼底满是疲惫与痛苦。

“我会查清楚全部事情。”

简单交代完家里的一切，爸爸转身匆匆赶往医院。

我轻飘飘跟在他身后，一路穿过走廊，来到太平间门口。

门口站着一对夫妇。

两个人肩膀不停耸动，浑身抖得厉害，哭得几乎晕厥在地。

爸爸脚步猛地顿住，心底生出不好的预感，脚步颤抖着慢慢往前靠近。

我也飞快飘上前，看清那两张脸的刹那，我的灵魂狠狠一颤。

是养育了我十年的养父母。

他们接到消息，不顾一切赶过来。

养母哭得浑身脱力，靠在养父身上，眼泪止不住。

养父通红着眼，浑身裹挟着悲愤，看见爸爸的那一刻，直接冲上前。

“啪啪！”

重重两记耳光，狠狠扇在爸爸脸上。

爸爸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打得歪斜过去，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脸颊迅速浮起红肿的掌印。

我下意识伸出手，想要冲过去替爸爸挡住这两下。

可我只是一道虚无的魂体，半分阻拦都做不到。

我飘在旁边，呆呆看着悲痛欲绝的养父母。

过去十年，养父母从来不会逼迫我减肥，不会因为长胖苛责我。

饿了就有热饭，受委屈会有人护着我。

他们会给我买零食，会搂着我睡觉，把我捧在手心里疼。

我想开口喊他们，想扑过去抱抱他们，告诉他们我在这里。

可我发不出一点声音，他们看不见我，也感受不到我的存在。

养父胸口剧烈起伏，指着爸爸，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我们把好好的孩子交回来，盼着她回到亲生父母身边能过得幸福！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

养母瘫坐在地上，失声痛哭，一遍一遍喃喃唤我的名字。

“糯糯……我的糯糯啊……”

我飘在他们身前，眼泪无声地往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