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漫无目的飘荡了这么久，突然一股看不见的巨大力量猛地拉扯住我的魂体。

周遭景物飞速扭曲旋转，耳边风声呼呼作响，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身形，被一股力量拽着飞速离开小区，穿过街道，越过车流。

等眩晕感缓缓褪去，我停下身子。

熟悉的防盗门，老旧却干净的楼道，鼻尖仿佛已经嗅到往日家里饭菜的香气。

我回来了，回到养父母的家。

飘在客厅半空，望着这间我生活了整整十年的屋子。

墙壁贴着我小时候喜欢的卡通贴纸，沙发上还摆着我从前抱过的布偶。

无数温暖的回忆翻涌上来，明明灵魂没有眼泪，可我的心口酸胀得厉害，眼眶已经蓄满了泪水。

这里才是我记忆里真正的家。

在这里我不用挨饿，不用罚跪，不用时时刻刻害怕自己长胖惹大人生气。

客厅中间摆着简单的法事用品，香烛明明灭灭，青烟袅袅往上盘旋。

原来养母始终放不下我的离去，心里执念太深，请来了道士，想看一看我的魂魄，想再和我说几句话。

道士口中念念有词，手里木剑划过空气，符箓在烛火上慢慢燃成灰烬。

空气中弥漫着香灰淡淡的味道。

我就静静飘在离他们不远的半空，本来以为，我依旧只是别人看不见摸不着的孤魂。

可下一秒，养母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锁定了我所在的方向。

她眼睛通红，布满血丝，几步朝着我快步冲过来，伸出手，竟然实实在在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

那温热真实的触感传来，我整个人彻底僵住，巨大的震惊席卷我的身体。

怎么会……她居然可以碰到我？

养母的眼泪毫无预兆滚落，大颗大颗砸落在地板上，她紧紧攥着我的手不肯松开，声音哽咽，一遍一遍重复。

“我就知道你没走，糯糯，我就知道你还在这里。”

我愣在原地，恍惚片刻，所有的委屈、孤单全部涌上来，不由自主伸出胳膊，扑过去回抱住她。

她紧紧牵着我的手，一步一步往屋子里面走，带我熟悉家里每一处角落。

“你看，你的小床我一直没有动，衣柜里面你的衣服全都好好收着，书桌上面，你喜欢的小玩偶全都还给你留着位置。从你走之后，家里什么都没变。”

她的声音止不住发抖，满心都是无尽的懊悔。

“当初，要不是想着回到亲生父母身边，你会得到属于你的血缘亲情，会过得开心，我说什么也不会把你送回去。我要是早知道会落得这样的结局，打死我也不会放手。”

站在一旁的养父红着眼眶，重重叹了一口气，伸手拍了拍养母的肩膀。

“别再说这些了，事情已经发生了。”

说完，养父转身走向厨房，双手颤抖，端出满满一大桌子菜。

全都是我从前最爱吃的。

糖醋排骨，炸丸子，香甜的蒸南瓜，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番茄鸡蛋汤。

满满当当摆满整张餐桌。

我呆呆望着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的饭菜。被接回亲生父母家之后，节食、禁食成了常态，我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这样的饭。

养父看着我，眼底满是疼惜，低声喃喃。

“我知道你现在已经吃不到了，没关系，看一看，也好。”

香烛还在燃烧，可我能清晰感觉到，我的魂魄正在一点点变得稀薄。

我的身影开始隐隐透明，部分轮廓已经快要消失在空气里。

养母看见我的身体越来越淡，慌了，转头急切地拉住一旁道士的衣袖，苦苦哀求。

“大师，求求你，能不能让我再多看见我的孩子一会儿，就一小会儿。”

道士神色凝重，轻轻摇头。

“强行留住魂魄，是要损耗你自身阳寿的，我不能这么做。”

“我不怕！”养母想都没想脱口而出，眼泪不停往下滑，“损耗多少年都没关系，就让我和我的女儿多待一会儿吧。”

“万万不可。”道士语气沉重，“强行滞留，不光耗你的寿命，也会耽误她转世轮回，她本该去往该去的地方，不该继续困在人世间。”

我拼命在空中摇头。我不愿意养母为了我折损自己的寿命，我不想拖累她。

我想开口劝她，可我发不出任何声音。

养母望着我渐渐变淡的身影，终于慢慢松开了紧紧攥着我的那只手。

执念再深，她也舍不得耽误我的来世。

她眼泪纵横，对着慢慢消散的我，一字一句，郑重地许下期盼。

“那好吧，糯糯。如果有来生，你一定要来做我们真正的亲生女儿。下辈子，妈拼尽全力护着你，好好疼你，再也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道士手中符箓再次点燃，口中吟诵经文。

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包裹住我。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我的指尖已经近乎完全透明，周身的轮廓一点点消融。

我舍不得，我舍不得这对疼我爱我的养父母。

我还想再多看一看这个给过我十年温暖的家。

可消散的过程无法逆转。

我的视线渐渐模糊，耳边的哭声变得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