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床上，身体蜷缩成一团。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领口松垮垮的，露出锁骨。锁骨凸得很厉害，像两把薄薄的刀片藏在皮肤下面。他瘦了很多，去年买的牛仔裤现在穿上，裤腰能塞进去一个拳头。

他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

灯管用了很多年，里面落满了蚊虫的尸体，黑黑的小点密密麻麻排列着，像一个微型的墓园。夏天的时候他打过几次蚊子，后来就不打了，打不完的。那些蚊子从纱窗的破洞里钻进来，吃饱了血，飞到灯管上歇息，然后不知怎么钻进去了，死在里面，变成了永远不会腐烂的黑点。

他忽然觉得，自己跟那些蚊子也没什么区别。都在一个逼仄的空间里挣扎着生存，最后无声无息地死在一个没人注意的角落。

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屏幕亮着，荧荧的冷光。电量只剩百分之七，他懒得充。充电线接触不良，要找到一个刁钻的角度才能充上，他有时候半夜醒来发现手机没充上电，就会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是这样——怎么努力都找不到那个对的角度。

他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墙纸上印着褪色的牡丹花纹，一朵挨着一朵，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张张模糊的面孔。他伸手摸了摸墙，凉的，带着雨天特有的潮气。手指触到的地方，墙纸鼓起一个小泡，按下去有空气在里面移动的触感，软塌塌的，让人想起溃烂的伤口。

十五平米。他在这十五平米里过了三年。

刚搬来的时候觉得是暂时的，住几个月就换。后来一个月拖一个月，一年拖一年。每次想搬家，算算房租的差价，算算搬家要花的钱和精力，就搁下了。搁着搁着，就搁到了现在。

就像他的人生一样。总觉得还有时间、还有机会、还来得及，然后有一天醒来发现，三十五岁了，什么都没有。

手机振动了一下，是条垃圾短信，某银行推销信用卡。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扣在床上。

楼上弹钢琴的小女孩又开始练琴了，《致爱丽丝》。她大概七八岁，每天晚上这个时间练，弹得磕磕绊绊的，同一个地方总是错。错了就停下来，静几秒钟，然后从头开始。一遍，两遍，三遍，像一台出了故障的八音盒。

他以前觉得烦，后来不烦了。他甚至开始等那个错音——那个弹错的降E，每次都在同一个位置，像一个固执的标记。听到那个错音，他就知道，哦，还是这一天，还是这个时间，日子还在继续。

今天他没等到那个错音。

小女孩今天弹对了。一遍就弹对了，顺滑地从头到尾，一个音都没错。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下，嘴角扯动得有些僵硬。

连隔壁的小孩都进步了。

他闭上眼睛，让黑暗覆盖视野。雨水顺着窗台滴落的声音被无限放大，一滴，又一滴，像一只看不见的钟摆在数着时间。楼下麻将馆又响起一阵洗牌声，哗啦啦的，像在洗一堆骨头。

他忽然觉得很冷。

不是身体上的冷，是那种从身体内部往外渗的寒意，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吞噬他的体温。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被子不薄，但怎么都捂不热。

这个周末该给妈打电话了。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意识像一盏快没电的手电筒，光线越来越暗，越来越散。

然后他想起来，妈已经不在了。

走了三年了。

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不，不是她。

是另一件事，一个人。一个他花了十几年才终于承认自己不该爱的人。

但这个念头也只是闪了一下，就被更深更沉的疲惫淹没了。他现在连后悔的力气都没有了。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变小了，细得几乎听不见。霓虹灯熄灭了一盏，只剩一盏还是亮着的，红色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像一只充血的眼睛。

他在这片红光里慢慢闭上了眼。

呼吸逐渐放缓，心跳从快变慢，从稳变乱。身体像一个被拧紧了太久的发条，终于走到了最后一圈，齿轮咔哒咔哒地空转了几声，然后停住了。

一切归于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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