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重新把周叙当普通同事，比我想象中难。

可把他直接当男朋友，好像也没那么容易。

例如他路过工位，袖口擦过桌角，我会想起商场里碰到的喉结；他低头认真看稿，我会想起长椅上那句「我早就喜欢你」。甚至他端起水杯，我都能联想到餐厅里那个疑似憋笑的肩膀。

我开始怀疑，暂停联系这件事，主要惩罚的是我自己。

小唐第一个发现异常。

她抱着文件靠过来，小声问：「你跟周叙怎么不吵了？」

「累了。」

「你以前说，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能让他最后一个说话。」

我面无表情：「人会成长。」

小唐看了我半天，忽然伸手摸我额头。

我赶走她，继续整理项目资料。

为了给客户展示修改过程，我需要从群文件里找出最初的版本。搜索记录时，一段几个月前的聊天跳了出来。

那时我刚独立负责一个完整创意，客户嫌表达绕，准备直接换成促销口号。

我收到的反馈却是继续细化，一直以为是经理替我争取的。

聊天记录里，周叙发了三张草图。

「知夏这版可以做。单看文字不直观，我先出几个画面，明天一起判断。现在删掉有点可惜。」

再往后翻，还有一场项目复盘。

经理夸画面表现好，他在下面回：「核心想法是林知夏的，文案方向定得准。」

我盯着屏幕，鼠标握得很紧。

这些话我并非完全没见过，只是当时急着做下一件事，或者认定他不过是在说场面话，根本没放在心上。

直到此刻，我才一点点读进去。

我给经理发消息，确认那次没有砍掉方案的原因。

经理回得很快：「对啊，周叙说值得留，自己先做了草图。你俩不是经常互相保方案？」

原来在别人眼里，我们除了吵架，还一起守住过这么多东西。

晚上八点，公司渐渐安静下来。

我拿着两罐热奶茶，走到周叙桌边，放了一罐在他手边。

他看见包装，眉头动了一下。

「我不喝太甜的。」

「知道。这罐无糖。」

这回轮到他愣住了。

我在旁边坐下，把聊天记录给他看。

他看完，神色有些不自在，像上班偷偷玩游戏被抓，明明做的却是好事。

「你既然觉得我写得好，为什么当面从来不说？」

「说过。」

「什么时候？」

「上个月，那个展览项目。」

我仔细回忆，终于想起来了。

那天他说的是：「这版终于不是许愿了。」

我忍不住笑出声：「周叙，那在你们星球算夸人吗？」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过了一会儿，他把奶茶转了半圈。

「我以为把东西做出来，你会知道我认可。」

「你不说，我只知道你总觉得我不行。」

他转过脸看我，眉头慢慢皱起来。

「我没有觉得你不行。」

「可我听起来就是这样。」

这句话说出口，我反而轻松了一点。

以前觉得委屈时，我总要先想一句更尖锐的话扔回去，生怕气势输掉。最后只剩下声音越来越大，原本为什么难过，反而说不出来了。

周叙安静了很久。

「对不起。」他说，「以后我会好好说。」

我捂着奶茶罐，也小声承认：「我也不能一听见你反对，就默认你针对我。我知道有时候，是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他嗯了一声，过了两秒，忽然笑了。

「今天挺难得。」

我警觉起来：「怎么？」

「我们说了十分钟，没有一个人想辞职。」

我抬脚踢了一下他的椅子。

他没躲，连人带椅子往后滑了一点，手还稳稳拿着那罐奶茶。

气氛松下来，我终于问出这几天一直想问的话。

「知道是我以后，你真的没失望吗？」

周叙看着我：「为什么失望？」

「我在网上……脾气比较好。」

这话连我自己都说得心虚。

他果然扬起眉：「有人因为我没看见她换了游戏皮肤，半小时不肯救我。」

「那是情趣。」

「嗯。现实里踢我椅子，也是？」

我又想踢。

他把椅子滑回来，停在我身边。

「林知夏，我知道你什么脾气。你生气的时候会说难听话，也会在发现自己错了以后，别别扭扭来道歉。你容易急，但每次答应别人的事情，都想做到最好。」

我低头盯着奶茶罐上那一小片雾气。

他声音低了一点：「我在网上也没那么完美。有时候回你消息之前，我会想半天，怎么说你才不会不高兴。面对面的时候，我总说得太快。」

原来他也认真斟酌过一个句号该放在哪里，原来也不是天生就会哄人。

我问：「那我们现在算什么？」

周叙没有替我做决定。

他只说：「你想清楚以前，什么都不算。」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雨。

我们坐在同一盏灯下，谁都没有再去看电脑。

半晌，他问：「你还是接受不了的话，也没关系。网上的事情，我们可以——」

「谁说我接受不了？」

我打断他，声音有点大，自己先红了脸。

周叙怔住。

我攥着空奶茶罐，努力让语气显得像在通知一场普通会议。

「周五。上次那家餐厅。」

「再约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