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林招娣林有睇姐妹俩沿着城郊的土路挨家挨户打听租房的消息,脚底板磨出了两个水泡,总算在离林有睇家半条街的地方,寻着了一处合意的小院。
那院子不大,却也齐整,院子里统共四间屋子,东边是一间窄小的厢房,勉强能摆下一张木板床;西边搭着个简陋的厨房,灶台锅台一应俱全;还有个堆柴火的杂物间,正好用来放些坛坛罐罐。
房东是个面善的老头,见是林有睇领着来的,脸上堆着笑:“婶子,这院子原先住的是我远房侄子,如今他搬去新房子了,现在空着也是空着。您要是诚心租,我就给个实在价——旁人来租,一月一两二百文,看您实诚,算您一两银子,一分不多要。”
林招娣的心里盘算了一下,这价格确实划算,可她手里总共就二两700文两银子,若是交了两个月的租金,再置办些家当,怕是转眼就见了底。她搓着手陪笑道:“老哥,您看能不能先交一个月的租金?我这手头……实在是紧巴。”
老头捋了捋胡子,看了看林招娣背后的孩子点了头:“成,谁还没个难处呢。先交一月,往后您要是住得舒坦,咱再续租。”
林招娣千恩万谢,从怀里掏出一两银子递过去,看着白花花的银子换了一张薄薄的租契,心疼得直抽气。可当她推开正屋的门,看着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土炕上,心里又涌起一股暖流——总算,她和天赐有个自己的家了,不用再看田翠花的脸色,不用再挤在那间满是霉味的小屋里了。
接下来的日子,林招娣和林有睇忙得脚不沾地。姐妹俩天不亮就去集市,挑最便宜的锅碗瓢盆。铁锅要选厚实的,怕烧裂了;碗碟捡的是磕碰了边的,三文钱就能买两个;案板是从老乡手里淘来的旧木板,用刀刮了刮,倒也平整。林招娣攥着剩下的银子,一分一毫都算计着花,买一把柴火都要跟摊主磨半天嘴皮,恨不得自己上山去砍,可是进出城门也得2文,实在是不划算。
“姐你看这水缸,咱得买一个,总不能天天挑水喝。”林有睇指着集市角落里一个旧旧的水缸说。
林招娣凑近了看,那水缸裂了一道细缝,用铁丝箍着,摊主喊价二十文。她皱着眉,跟摊主讨价还价:“十五文,不能再多了。你这缸裂了缝,装水都得漏,我买回去还得用泥糊。”
摊主拗不过她,最终十五文成交。林招娣付了钱,看着林有睇和摊主一起把水缸抬到板车上。
日子就这么掰着指头过,锅碗瓢盆置齐了,又要置办铺盖。林招娣扯了最便宜的粗麻布,连夜缝了一床薄被,又去旧货市场淘了一床旧褥子,晒了两天太阳,总算能铺在炕上,零零碎碎的家当置办下来,手里的银子像流水一样往外淌,不过三日,就只剩下寥寥几百文了。
林招娣看着钱袋里的铜板,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知道,流苏在陆府当奶娘不容易,那银子是她一滴汗一滴泪挣来的,自己若是花光了,往后可怎么跟她交代?
这天傍晚,林有睇挎着一个布袋子来了,一进门就往厨房走。林招娣跟过去,看见她从袋子里掏出一袋玉米面,还有一小袋黄澄澄的小米,沉甸甸地放在灶台上。
“妹子,这可使不得!”林招娣连忙摆手,红着脸推辞,“你家日子也不宽裕,田翠花那张嘴,若是知道了,又要念叨。”
林有睇把眼一瞪:“姐姐,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天赐是我亲外甥,我这个当姨的,给孩子拿点吃的,怎么了?田翠花爱念叨就让她念叨去,我还怕她不成?”
她说着,把小米塞到林招娣手里:“这小米是今年的新米,熬粥香得很,天赐正是长身子的时候,你就收下,不然就是不认我这个妹子了。”
林招娣看着手里的小米,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谁家日子都不好过,这一小袋小米,可是值老鼻子钱了。她哽咽着,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只能重重地点了点头:“好,好,我收下。妹子,这份情,我记着。”
林有睇笑了笑:“往后有啥难处,你就跟我说,别自己憋着。”
夜里,林招娣给天赐熬了一碗小米粥。小米熬得软烂,冒着淡淡的香气,她盛了小半碗,放温了,小心翼翼地喂给天赐。可小家伙却不领情,小脑袋扭来扭去,嘴巴闭得紧紧的,任她怎么哄,就是不肯张嘴。
林招娣急得满头大汗,拿着小勺子在他嘴边蹭着:“天赐,乖,张嘴,这粥香着呢。”
天赐却像是没听见似的,小嘴巴一瘪,“哇”地一声哭了出来。那哭声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委屈,一声声地,像小刀子一样扎在林招娣的心上。她抱着天赐,拍着他的背哄着,可小家伙哭得更凶了,小手在她怀里乱抓,小脑袋一个劲地往她胸口蹭,嘴里发出细碎的“呜呜”声。
林招娣的心猛地一酸,瞬间就明白了。
这孩子,是想娘了。
想他娘那温暖的怀抱,想他娘那热乎乎的奶水。
七个月大的孩子,哪里懂得什么是离别,哪里懂得什么是寄人篱下。他只知道,以前饿了,娘就会抱着他,给他吃甜甜的奶水,会轻轻拍着他的背,哼着好听的歌谣。可现在,娘不在了,只有奶奶抱着他,喂他喝寡淡无味的米粥。
林招娣抱着天赐,坐在冰冷的土炕上,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也知道,流苏心里苦。在那深宅大院里,她给别人家的孩子当奶娘,把最饱满的奶水喂给别人的孩子,自己的儿子,却连一口奶都喝不上。
林招娣轻轻拍着天赐的背,哼着乡下的歌谣,声音沙哑:“天赐乖,天赐不哭,奶在呢,奶在呢……”
可小家伙哪里听得懂,依旧哭得喘不过气。林招娣抱着他,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从正屋走到厢房,又从厢房走到厨房。她看着怀里的天赐,看着他那张蜡黄的小脸,一定要把这孩子照顾好,一定要让他健健康康地长大,等流苏挣够了银子,等她们母子团聚的那一天。
夜渐渐深了,天赐哭累了,在她怀里抽抽搭搭地睡着了,小眉头还紧紧地皱着,像是在梦里,还在找他的娘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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