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头看他。

闻砚声没看我，只望向程遇安离开的方向。

“愿意入赘的人，未必都只图安稳。”

程遇安第二日果然来了绸庄。

他穿了一身灰蓝布衣，袖口束得利落，到了铺里便先帮伙计搬货。几个伙计起初还不敢使唤他，毕竟他是来相看的公子，不是雇来的短工。

程遇安却没有半点架子。

一上午过去，前厅几匹料子重新摆好，客人多了三成。二掌柜嘴上没夸，午饭时却多给他添了一碗汤。

我看在眼里，心里对这门婚事更踏实了些。

闻砚声也在。

他没进前厅，而是坐在后院小账房里查旧账。父亲知道三掌柜的事后气得咳了一夜，今早勉强撑着见了闻砚声，将绸庄几本老账交给他看。

我原本不愿再麻烦他。

可父亲说：“他既然还没走，便让他做点事。探花郎的脑子闲着也是闲着。”

父亲病中还要促狭，真是难为他老人家。人类到了咳血边缘还不忘撮合儿女，祖宗规训果然比汤药更顽强。

午后，我去账房送新封的账册。

闻砚声坐在窗边，面前堆着一摞纸。春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冷白。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

“放右边。”

我把账册放下，却没走。

他写完一行字，才看我：“有事？”

“闻家的人到了。”

笔尖停住。

我说：“在前厅，父亲让你过去。”

闻砚声把笔搁下，神色看不出喜怒。

我跟他一起去了前厅。

闻家这回来的是一位族叔和两个管事。族叔约莫五十上下，衣着体面，见了闻砚声便红了眼眶，一口一个“贤侄受苦了”。

闻砚声淡淡行礼。

族叔握着他的手，声音哽咽：“这些年族中四处寻你，谁知你流落到此处。如今你高中探花，也算祖宗庇佑。你父亲已备好车马，只等你回京。”

说完，他转向我父亲，客气却疏离地道谢。

“祝老爷救助贤侄，闻家感激不尽。待回京之后，定有厚礼相谢。”

厚礼二字一出，我便知道后面不会好听。

果然，族叔很快看向我。

“祝姑娘，这些年你与贤侄的婚帖，我也听管事提过。那时贤侄年少，又失了记忆，许多事恐怕糊涂。如今他既已归宗，婚嫁大事便要按闻家规矩来。”

闻砚声眉头一沉。

我先开口：“昨日我已将婚帖退还闻公子。”

族叔脸色缓和不少：“姑娘明理。”

闻砚声冷冷道：“我没收。”

前厅里的气氛猛地一僵。

族叔像没听清：“什么？”

闻砚声重复：“那张赘婿帖，我没收。”

闻家管事立刻低声提醒：“公子，这话不可胡说。”

闻砚声看过去，管事当即闭嘴。

我心里有些乱。

父亲坐在主位上，也没有说话，只端起茶盏掩住咳意。

族叔的脸终于挂se.n不住了：“贤侄，你如今是新科探花。闻家虽不敢说门第显赫，却也有头有脸。男子入赘商户之家，岂不让京中同僚笑话？”

闻砚声道：“笑话我，与你何干？”

族叔噎住。

我忙道：“闻叔父，此事确实该从长计议。闻公子一时意气……”

闻砚声转头看我。

那一眼太冷，我后面的话没能说完。

“祝青蘅。”他问，“在你看来，我这几日做的事都是一时意气？”

我张了张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