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过账册。

账页上的字迹我认得，是老账房写的。可这笔货银，我有印象。当年是父亲亲自从库里取的银票，并未借过二房的钱。

三掌柜大概以为我不常看账，便敢把这种东西拿出来压我。

我心里发沉。

正要开口，闻砚声已经伸手抽出旁边一本旧册。

他翻了几页，停在某处。

“前年冬月十六，祝伯父从内库支银一千二百两，买苏州云锦二十六匹。银票号记在这里。你手上那本写二老爷垫付八百两，日期却是冬月十八。”

三掌柜额角出汗：“许是两批货。”

程遇安拿起货单看了看：“不是两批。苏州同一家织坊，同一批花号，不会隔两日拆成两单走水路。若真有第二批，船号也该不同。”

我看向三掌柜。

三掌柜脸色彻底白了。

铺子里几个伙计悄悄探头看过来。

我把账册合上：“这几本账先封起来，月底换契前由我亲自查。三掌柜从今日起不必碰库房钥匙，等账清楚了再说。”

三掌柜急了：“姑娘，老爷在时也信任我，我在祝家干了十几年，您怎能听两个外人几句话就疑我？”

这话把闻砚声和程遇安都扯了进去。

闻砚声脸色冷下来。

程遇安却先退开半步，对我行礼：“祝姑娘，账是祝家的账。方才我只说货单，如何处置，姑娘自定。”

他退得恰到好处。

没有替我撑腰，也没有让我像借着外人来压自家掌柜。

我看着三掌柜：“正因你在祝家十几年，我才没有当场送你去官府。钥匙交出来。”

三掌柜嘴唇动了动，终于从腰间取下钥匙。

那一刻，铺子里的眼神变了。

他们大概第一次清楚看见，父亲病了，不代表祝家的账可以任人摆弄。

我接过钥匙，让二掌柜重新安排库房人手。

回府路上，闻砚声一直很安静。

程遇安与我隔着半步，简单说了几处货架调整和账册封存的事。话不多，都落在实处。

到了祝家门口，他停下脚步。

“今日叨扰。若姑娘觉得我还能用，明日我再来铺里帮忙。”

我说：“程公子愿意，祝家自然欢迎。”

程遇安笑了笑：“那我明日辰时到。”

他走后，我转身正要进门，闻砚声忽然开口：“你觉得他好？”

我停住。

“他确实合适。”

闻砚声的眼神沉了一下：“合适到可以入赘？”

“现在还早。”我说，“但他比前几日那些人稳妥。”

“也比我稳妥？”

这句话问得太轻，几乎被街上的车马声盖过去。

我却听见了。

我看着他。

闻砚声站在祝家门前，身后是长宁街喧闹的人群。他曾经从这里去书院，也从这里赴春闱。每一次我都站在门口送他。

我那时候想，等他回来，我们便成婚。

可如今他回来了，带着探花的名声和闻家的拜帖。

我不能再只看自己的舍不得。

“你不一样。”我说，“你有自己的路。”

闻砚声眼底那点光彻底淡下去。

他没有再争，只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我。

是今日在铺子里记下的问题。

每一条都写得清楚，连哪本账册要先查，哪几名伙计可用，哪几批货该重摆，都列得明白。

我接过来，指尖碰到纸角时，他已经松手。

“祝青蘅。”他说，“你可以觉得程遇安合适，但别这么快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