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

闭了太久的眼睛，睫毛正在轻轻颤动。像破茧，像挣开一层又一层的黑暗，终于露出底下一点微弱的光。

我缓缓睁开眼。

医生侧身让开一点，手电筒的光从我瞳孔前移开。我的目光涣散了一会儿，慢慢聚拢，慢慢对准了站在墙角的那个人。

裴野站着一动不动。无菌服皱巴巴地裹在身上，眼眶通红，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我想说什么。

嘴唇翕动了几下，呼吸机的节奏乱了一拍。

裴野上前一步，又停住。他不敢靠太近，怕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伤害。

我看着他。

看着他通红的眼，看着他脸上的泪，看着他无措地站在那儿，手抬起来又放下。

我皱了一下眉。那神情像是隔着很厚的毛玻璃在辨认什么。

然后我开口了。

声音微弱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每个字之间都隔着漫长的空白，被氧气面罩滤成气音，轻飘飘地落在ICU冷白的灯光里。

“你……是谁？”

那三个字落进ICU的寂静里，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

可砸在裴野身上，却像千斤重的铁锤。

他僵在原地。

眼眶还是红的，可那双眼睛里涌上来的不是悲伤，是茫然。像被人从高空一脚踹下去，还没触地，还没感受到痛，只听见风声在耳边尖啸。

我不认识他了。

我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干净的、空白的，没有爱，没有恨，没有耿耿于怀的七年。

裴野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又动了一下，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干涩的字：“知……雾？”

他往前走了一步，被冲进来的丹姐拽住胳膊。

“让医生先看看怎么回事！！”

裴野站在那些晃动的白色缝隙之间，死死盯着我，像盯着一场正在碎裂的梦，怎么都不肯醒。

我看着他。

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着他脸上没干的泪痕，看着他被人拽住却还固执地朝我这边倾斜的身体。

脑袋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像深海里的暗流，还看不清楚形状，却已经搅动了整片水域。

突然，我脑子被一股脑灌满，记忆撑得头都要炸了。

十七岁的裴野穿着亮橙色赛车服从赛道上跑过来，我们拥抱、旋转，他在我额头上亲了一口，说——“等我拿下总冠军，就把奖杯熔了给你打戒指。”

二十一岁的裴野跪在满地彩带里，举着年度总冠军的奖杯，当着全场观众和所有媒体的面冲我喊：“黎知雾！我离娶你又进一步了！”

二十四岁，裴野留下最后一条消息，然后从我的世界消失，再没出现过。

最后，记忆定格在他的绝情里。

那个风沙扑面的院子里，他的手落在一个小女孩头顶，说“叫阿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