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我能清晰感觉到，属于我的残念正在瓦解。

像是被火烧过的纸张，一点点化作细碎柔和的银白光点。

一部分光点随风飘落在墓碑的石碑上，悄无声息。

叶屹川似乎察觉到空气的异动，猛地抬手，向着光点飘散的方向伸出去。

“静澜！不要走！”

他的声音带着恐慌，这四年的错过，刚刚等到真相，却就要迎来彻底永别。

我多想回应他。

可我已经没有办法再停留。

残存的意识里闪过片段往昔：

香樟树下他笨拙的告白，深夜实验室并肩加班，我批改罗晞报告时他递过来的热咖啡，爆炸前一晚那条没有被及时看见的预警消息……一幕幕温柔又惨烈。

我把最后一点意识凝做一道极轻极淡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银白光点四散飞扬，我存在于此的残念，完完全全消散在细雨之中。

原地，什么都没有剩下。

叶屹川空着双手站在雨里，雨水混着泪水顺着下颌不断往下坠。

……

罗晞最终被判处死刑。

庭审之上她再没有辩驳，自始至终神情淡漠，没有忏悔，没有痛哭。属于她的一切，荣誉、地位、前途，尽数化为泡影。

风波渐渐落幕，研究院重新整顿，A‑07项目永久封存，再也不会启动。

岁月缓缓往前走。

叶屹川没有再谈恋爱，更没有再婚。

他辞去指挥岗位一部分实权，依旧留在研究院的安保系统，专门负责科研人员安全审核，排查实验隐患。

他修订整套安全条例，把A‑07事故完整的真相写成警示卷宗，存入研究院资料库，警醒往后每一个科研从业者。

每一年我的忌日，还有墓园的清明，他都会来。

带上一束香樟花，静静在墓碑前坐很久，有时候会说很多话，有时候就只是安安静**着。

初春香樟抽新芽，盛夏蝉鸣聒噪，秋日落满枯叶，寒冬落雪覆满碑石。

他会跟我讲世间细碎的小事：研究院新来的年轻学生，哪篇新的科研论文，外面季节变化。仿佛我还能听见。

“今年院里来了个小姑娘，做实验很拼，像当年的你。”

“今天路过老实验室旧址，香樟树长得比从前更高了。”

大雪纷飞的冬日，墓碑落满皑皑白雪。

他伸手，轻轻拂去碑面上的积雪，指尖摩挲着刻着我名字的字迹。

“静澜，我不奢求还能再见到你。”

他呼出的气息遇冷化作白雾，声音轻得如同自语。

“我会好好活着，带着你的那一份，守住你曾经拼命想要守护的科研底线。”

“若是有来生，希望我们相遇的时候，没有阴谋，没有爆炸，没有那些身不由己，可以安安稳稳，过完平凡的一生。”

漫天落雪无声飘落。

那些被掩埋的真相得以重见天日，枉死之人终于得到迟来的公道。

香樟树年年岁岁，花开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