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看守所门外的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刮过叶屹川紧绷的脊背。

他高大的身躯微微弓着，手掌死死捂住面孔，压抑的哭声从指缝漏出来，低沉又破碎。

四年积压的悔恨、愤怒、迟来的悲痛在此刻全部崩开。

我就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

风穿过我的躯体，我感受不到冷，只有意识深处一阵阵持续不断的虚软。

罗晞说的没错，支撑我存在的力量已经快要耗尽。

“静澜……”

叶屹川放下手，眼眶通红，布满血丝，茫然地四下张望，他看不见我，可心底有强烈的直觉，知道我就在这里，就在他身旁。

“对不起。”他声音嘶哑，喉咙像是被沙石磨过，“是我没能早点看清，是我没有护住你，没有护住我们的孩子。”

他伸出手，徒劳地向着空气虚虚一握，指尖只捞到一把冷风。

“我会把全部真相公之于众，推翻旧的事故调查报告，恢复你的名誉。”

“A‑07事故，师父的车祸，还有罗晞用模拟舱囚禁折磨你的所有事，一件都不会掩埋。”

我想开口回应他，想告诉他不全是他的错。

当年罗晞伪装得天衣无缝，失忆困住了他，层层编织的谎言蒙住所有人。

可我发不出半点声音，喉咙只有虚无的气感，连振动都做不到。

我只能微微倾过身，徒劳地想要靠近他。

回到研究院，叶屹川立刻启动全部流程。

罗晞的口供、物证、模拟舱后台留存的海量调试日志全部被整理归档。

日志清清楚楚记录下数百次非公开的私下锚点推演——每一次调试，系统都会强行拖拽我的残念重返爆炸瞬间，记录下意识的应激崩溃数据。

这份铁证，狠狠撕碎四年来流传的全部说辞。

研究院内部掀起滔天巨浪。

曾经指责我好大喜功、拿同僚性命赌功名的公告被连夜撤下；宣传栏上罗晞光鲜的科研成就介绍全部摘除。

安全委员会召开公开听证会，当年那份将所有罪责归于我的事故报告，正式宣告作废。

新闻通报向外发布：

A‑07重大实验室爆炸案真凶罗晞，因嫉妒蓄意谋害多人，伪造证据，篡改实验权限，制造重大科研事故，另涉嫌故意杀害陈远山教授，犯罪事实清楚。

同时披露她利用自研回溯模拟舱，囚禁受害者沈静澜残念进行反复精神折磨。

舆论彻底反转。

曾经铺天盖地泼在我身上的骂名潮水般退去，无数人为我，为枉死的同僚、那个未曾出世的小生命扼腕叹息。

追悼会重新举办。

没有遗骨，只有一块刻着我名字的墓碑，旁边留有一小块空白，纪念那个没能降生的孩子。

细雨绵绵，墓园草木潮湿。

叶屹川一身黑色正装，独自站在碑前，手里捧着一束白色香樟花。那是当年实验室外，我们常常并肩走过的树下开的花。

雨水打湿他的黑发与肩头。

“师父，静澜。”他低声开口，声音被雨丝揉碎，“我终于把真相还给你们了。”

我漂浮在墓碑一旁，形体已经淡得快要和蒙蒙雨雾融为一体。

周围前来吊唁的人来来去去，没有人看得见我。

只有叶屹川，总下意识往我所在的方向望一望。

昭雪完成，压在我灵魂上那股沉甸甸的执念，终于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