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意识重新凝聚的那一刻，我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空旷的街道上。

路灯昏黄，路面湿漉漉的，像是刚下过雨。

远处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被夜风拉得很长。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半透明的，能隐约看见掌纹下的柏油路面。

不是实体。

“这是……”

我试着往前走了一步，脚没有踩到地面，而是飘浮在距离地面几厘米的高度。

我死了。

不是被系统囚禁在时间切片里的残念，而是真正意义上的，自由游荡的魂魄。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不知道这是哪里。

直到我抬头看见街角的招牌——“静澜公寓。”

这是我生前租住的地方。

四年前爆炸发生之后，这间公寓应该已经被封存或者转租了，可现在楼道的灯还亮着。

我鬼使神差地飘了进去。

楼梯间贴满了小广告，电梯按钮上还有小孩用马克笔画的小人，一切都很熟悉，像是时间从未从这里流过。

三楼，301室。

我穿门而入。

屋内亮着一盏暖黄色的台灯，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叶屹川。

他背对着门口，面前茶几上摊着一堆文件，旁边放着一个空了的水杯和一盒拆开的胃药。

他的脊背微微佝偻着，和白天在研究院里那个挺拔冷峻的叶指挥判若两人。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那些文件，动作很慢，像是在辨认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我飘到他身后，看清了那些文件的抬头：

《A-07项目风险评估原始报告·副本》

《安全委员会密钥审批记录·复印件》

《爆炸当日监控录像·未公开片段》

他的手停在其中一页上。

叶屹川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的手指在颤抖。

“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什么人说话。

“四年前你就知道参数有问题，你叫停了项目，你给我发了消息……可我还是没来得及阻止。”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交握的手背上。

“我忘了。”

“我把你忘了整整四年。”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我站在他身后，伸出一只手，悬停在他肩头几厘米的地方。

我想碰一碰他，告诉他这不怪他，告诉他罗晞精心编织了四年的谎言，没有人能在那种情况下保持清醒。

可我的手穿过了他的肩膀。

他没有任何感觉。

最后我只是把手悬在他头顶，做了个摸头的动作。

这时，门铃响了。

叶屹川抬起头，皱了皱眉，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罗晞，看起来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跑过来的。

“屹川，”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见我，但我必须跟你说清楚。”

“我不想听。”叶屹川的声音冷得像冰。

“你必须听！”罗晞一把抓住门框，指甲几乎嵌进木纹里。

“你今晚在研究院说的那些话，你想过后果吗？你一旦公开质疑事故调查报告，整个项目都会被叫停，安全委员会会介入调查，到时候不只是我，所有参与过A-07的人都会被牵连！”

“那就让他们查。”

“你疯了吗？！”罗晞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能对抗整个体系？屹川，你听我说……”

“叫我叶指挥。”

罗晞愣住了。

叶屹川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带着冰冷的疏离。

“从今往后，要么叫我叶指挥，要么什么都不叫。”

“你……”

“至于你今晚来找我的目的，”他打断她，“如果是想说服我放弃追查，那你可以走了。”

罗晞咬着嘴唇，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

“你就这么喜欢她吗！我陪了你这么久，你对我真的一点感情都没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