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葬礼那天，妈妈没有让人摆鲜花。

她说我对花粉过敏。

这件事，她以前不知道。

是陈姐告诉她的。

陈姐还带来一个铁皮盒。

“这是明月放在厂里宿舍的。”

盒子里没有值钱东西。

一张没能入学的高中录取通知书。

一双织了一半的手套。

还有十八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每张都写着一个愿望。

八岁：想吃一整个鸡蛋。

九岁：想要一件不漏棉花的袄。

十二岁：想让妈妈单独陪我过一次生日。

十六岁：想读高中。

十八岁那张只有一句。

希望妈妈选我一次。

妈妈看到最后，整个人都在抖。

妹妹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

“姐姐从来没讨厌过我。”

“可我抢了她那么多东西。”

妈妈摇头。

“不是你抢的。”

“是我每次都把她推出来，让她自己说不要。”

爸爸站在一旁，忽然说：

“明月也有责任。”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喉结滚动，声音越来越低。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为什么什么都忍着？”

陈姐冷笑。

“因为她说一次，你们就夸她懂事。”

“她还能怎么说？”

爸爸不吭声了。

许久后，他拿起那张录取通知书。

纸上还留着被撕开的痕迹。

他终于想起，两年前我拿着它问过：

“爸，我能继续上学吗？”

他当时正忙着安排妹妹的假期课程，随口回了句：

“家里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别给你妈添堵。”

其实那天，他刚签下一笔上亿的合同。

爸爸突然弯下腰，死死攥住通知书。

这是他第一次哭。

没有摔东西，也没有怪任何人。

只是一遍遍说：

“我当时应该看一眼。”

可人生最残忍的地方，就是没有“应该”。

火化前，工作人员让家属做最后告别。

妈妈替我整理好红礼服，轻轻碰了碰我的脸。

“明月，妈妈选你。”

“这次谁哭，谁病，谁求我，我都选你。”

她等了很久。

没有等到我的回答。

工作人员推走遗体时，妈妈追了两步，又停下。

她终于明白。

迟来的选择，不叫选择。

叫悼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