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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棺材里爬出来时，义庄门口已经围满了人。

最前面的是县令。

他穿着官袍，脸色白得像刚刷过墙。

见我坐起来，他两腿一软，当场跪下。

“姜婆婆！”

“您不是死了吗？”

我扶着棺材站稳。

“原本是。”

“地府嫌账太乱，让我回来加个班。”

县令嘴唇哆嗦。

若在平时，他绝不会踏进义庄半步。

今日却顾不上嫌晦气，连滚带爬地冲过来。

“救命！”

“我儿子昨夜突然口吐河水。”

“可他这几日根本没去过河边！”

他身后的富户也纷纷开口。

“我家老爷腿上出现了马蹄印！”

“我夫人身上长出了尸斑！”

“我爹都八十了，突然说有人拿刀追着他跑！”

“姜婆婆，这到底怎么回事？”

我看着他们，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总命钱被我取走后，替厄术开始松动。

那些被转出去的死劫，正一点点回到真正的主人身上。

县令还在哭。

“崔观主说，只有您重新躺回棺材，灾祸才能停止。”

“您就当可怜全城百姓，再死一次吧！”

我盯着他。

“你儿子今年多大？”

“二十六。”

“二十年前，他是不是从城楼上摔下来过？”

县令脸色一僵。

那一年，城里多出一具六岁无名男童的尸体。

孩子浑身骨头摔碎，手里却还攥着半块发霉的馒头。

我替他收尸时，怎么都想不明白。

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乞儿，怎么会出现在戒备森严的城楼上？

现在明白了。

他根本没上过城楼。

只是替县令的儿子，承受了坠楼的死劫。

县令不敢看我。

“都是崔观主安排的。”

“他说那些乞儿命贱，就算没有我们，也活不了几年。”

我气得笑出了声。

“照这么说，你儿子的命金贵。”

“别人家的孩子就该替他摔成肉泥？”

县令身后的富户开始往后退。

他们显然都在长生观买过命。

我掏出总命钱。

钱币在晨光下泛起血色。

“想知道自己买的命，到底是谁替你们死的吗？”

没人回答。

我转身走进义庄。

一百年来的送尸册，全都存放在东墙后的暗柜里。

我每收一具尸体，都会记下死者的模样、衣着、伤痕和发现地点。

知道名字的写名字。

不知道名字的，便画一张小像。

旁人都笑我多此一举。

死人已经死了，记这些又有什么用？

可我总觉得，一个人活过一场，不能最后只剩一句“无名尸”。

我将三千多本送尸册搬上板车。

“走。”

县令一愣。

“去哪儿？”

“长生观。”

“崔无咎拿走了他们的名字。”

“我去替他们要回来。”

县令慌忙拦在车前。

“不可！”

“崔观主是朝廷册封的护国真人。”

“你一个收尸婆，怎能冲撞仙门？”

我抬手指了指他儿子所在的方向。

远处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县令立刻让开了。

“婆婆慢走。”

“路上小心。”

我推着板车穿过永安城。

街道两旁挤满了百姓。

有人朝我扔烂菜叶。

有人骂我是从地府爬回来的灾星。

长生观的道人早已贴出告示。

说我死后怨气不散，偷走镇观法器，才导致满城遭灾。

我没有解释。

只是一页页翻看送尸册。

走到长生观山门前时，我终于找到了那个六岁乞儿的记录。

【男童，约六岁。】

【左耳后有月牙胎记。】

【怀中藏半块馒头。】

总命钱突然震动。

送尸册上的墨迹像活过来一般，凝成两个血红的字。

【谢宝。】

与此同时，长生观万寿塔内，传来一个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

“姜婆婆。”

“我的名字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