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尘将小炉上温着的一碗甜粥放到我面前。

我怔住，小时候我生病，不肯吃药，他便会煮甜粥哄我。

寺里没有糖，他就用红枣熬出一点甜味，骗我说吃了就不苦了。

我拿起勺子，尝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

只是从前觉得甜，如今只觉得苦。

无尘坐在我对面，淡淡道：“明日莫要生事。”

我握着勺子的手一顿。

原来这碗粥不是送别，不是安慰，只是怕我明日不肯听话。

我沉默了很久，把那碗粥喝完，一滴不剩。

然后站起身，对他行了一礼。

无尘看着我，眉心微动：“你做什么？”

我退后一步：“谢圣僧十三年教养。无论如何，我都感谢你当年收留了我。”

“这天下人没有资格要我去死，但你有。”

“若我命如此，我认了便是。”

无尘看着我，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

但很快，那点情绪便消失了。

他合掌道：“你能想通，便好。”

我心里最后一点尚未熄灭的火，在这句话里彻底灭了。

我没有再看他，转身离开佛堂。

回到禅房后，我看见那串佛珠还放在矮几上。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打开窗，将它扔了出去。

佛珠落在院中石阶上，绳子断开，十八颗木珠滚得到处都是。

一颗滚进尘土里，一颗滚到香灰旁，还有一颗，撞上门槛，轻轻停住。

我看着它们散开，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断了。

断得干干净净，没有疼，也没有眼泪。

我坐在黑暗里，慢慢摸出袖中那页残纸。

“卯末辰初，阴阳相冲，为大凶之时。”

我用指腹一遍遍抚过那行字，心里出奇地平静。

他们都想让我死在吉时，死得有用、死得体面。

死得让百姓安心，让皇帝满意，让裴家脱罪，让无尘成全慈悲。

可我偏不，我不会再成全任何人。

夜深之时，我没有睡。

我换上那身红色祭衣，坐在铜镜前，把头发一点点梳顺，用木簪挽起。

然后咬破指尖，在白绢上一笔一划写下字。

最后一笔落下时，窗外天色已泛起灰白。

巡逻刚换过一轮，我推开窗，从窗下钻出去。

这一次，我没有往山下逃，而是绕过后院，走向旧井旁那条暗道。

那里有一道半塌的石门，石门通往半山腰的废弃钟楼。

那是我小时候发现的秘密，我从未告诉过任何人，包括无尘。

那时我想着，自己也要有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

没想到最后，它成了我的归处。

卯末辰初，天色尚未亮透。

我从暗道出来时，红色祭衣已经沾满尘土。

废弃钟楼立在半山腰，年久失修，木梯踩上去会发出吱呀声。

我一步一步爬上去，走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