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尘来过一次，他站在门口，并没有进来，只隔着半垂的竹帘看我。

“把药喝了。”

我靠在榻边，嗓子哑得厉害：“反正我就要死了，吃不吃药还要紧吗？”

无尘神色未变：“祭天之前，你不能出事。”

我怔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原来他来劝我吃药，不是怕我难受，只是怕我死得不是时候。

“圣僧放心。”我轻声道，“我若提前死了，岂不是坏了你们的大事。”

无尘看着我，眉心似乎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也仅此而已。

片刻后，他从袖中取出一串佛珠，放在门边的矮几上。

“戴着。”

我看着那串佛珠，愣住了。

这是他贴身之物，从少年时便戴着，总共十八颗，每一颗都被磨得温润。

若是从前，他把这个给我，我会高兴得睡不着。

可如今，我只觉得腕上沉得发疼。

我忍不住讥讽开口：“护我什么？护我死得安稳？”

无尘淡淡道：“安神而已。”

安神，他说得这样轻巧。

好像我如今的不安、痛苦和恐惧，都只是病中一场不合时宜的躁动。

无尘垂眸看着那串佛珠，我没有接。

“念玉，莫要再任性。”

我攥紧手，指节泛白：“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说一句任性，我所有不想死的挣扎就都成了错？”

他没有回答，沉默就是答案。

我收回目光：“你若真想护我，就别把我送上祭台；你若做不到，就别再拿这些东西来哄我。”

无尘的目光终于落到我脸上，那目光依旧清冷，看不出悲喜。

“圣旨已下，民心已定。此事，不是你我能改。”

“不是不能改。”我看着他，“是你不想改。”

无尘没有否认。

他转身离开，衣袍掠过门槛，没有再回头。

那串佛珠被他留在矮几上，离我很近，近到只要一伸手就能碰到。

我看了它许久，最终还是没有碰。

屋里药气很苦，苦得像要渗进骨头里。

窗外风吹过檐角，铜铃轻轻响了一声，我忽然觉得那声音也像在催命。

第二日，寺外又热闹起来。

我披衣下榻，推开窗，窗外冷风扑面而来，我忍不住咳了几声。

院门外堆满了红布、香烛、长生牌，还有一把极大的万民伞。

伞面由无数小块布缝成，每一块布上都写着名字，密密麻麻，红得刺眼。

我本以为这些东西是给萧挽音的，直到我看见一块牌位上写着：

“裴氏念玉，舍身救世，功德无量。”

字写得端正漂亮，好像只要把“求你去死”换成“功德无量”，这件事就不再残忍。

那些红布在风里猎猎作响，像一面面招魂幡。

小沙弥们手忙脚乱地收拾，偏有一个木匣从万民伞下滚出来，摔在石阶上，匣盖弹开，里面露出一撮灰白的头发和一只小小的银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