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楚云昭走进大帐,将那面带着血污的狼头旗扔在地上时,帐内死一般的寂静。昨日还满脸嘲讽的将领们,此刻看着她的眼神,充满了敬畏与不可思议。
“靖北王殿下,”楚云昭的声音因疲惫而有些沙哑,但腰杆却挺得笔直,“奋武校尉楚云昭,幸不辱命。乌狼谷粮草已尽数焚毁,驰援之敌八百骑,已于一线穿全歼。”
萧决缓缓转过身,深邃的凤眸紧紧锁住她。他看到了她脸上的疲惫,眼中的红丝,以及那双在硝烟和火焰中淬炼过后,愈发明亮迫人的眼睛。
他以为他送去的是一只羔羊,没想到,归来的却是一头唤醒了獠牙的雌狮。
“你很好。”半晌,他从唇边吐出三个字。声音依旧低沉,却第一次,没有了那种刺骨的轻蔑。那是一种纯粹的,强者对强者的审视。
那是一种纯粹的,强者对强者的审视。
这三个字像是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死寂的大帐中激起无形的涟漪。众将领们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他们追随靖北王多年,深知他惜字如金,更吝于夸赞。一句“你很好”,从他口中说出,分量重逾千金。
楚云昭的脊背依旧挺得像一杆标枪,仿佛一夜的厮杀并未耗尽她分毫气力。她迎着萧决深不见底的目光,没有半分女儿家的娇羞或受宠若惊,只是平静地拱手,以军中礼节回应:“为将者,分内之事。”
她的声音带着长途奔袭与彻夜嘶喊后的沙哑,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那份坦然与冷静,仿佛焚毁敌军粮草、全歼八百骑兵,不过是完成了一桩寻常差事。
这份泰然自若,比战功本身更让萧决眼中的审视加深了几分。他见过太多初上战场便急于表功的年轻将领,也见过因一场小胜便沾沾自喜的世家子弟。唯独眼前这个女子,明明立下了足以在整个北境军中扬名的奇功,却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
他挥了挥手,示意帐内一名负责记录军情的文书上前。
“将此役战况、斩获、俘虏详录在案,上报兵部。”萧决的命令简洁而冷硬。
“是,王爷。”一名身着青色儒衫的年轻男子从角落的案几后站起,躬身应道。他一直低着头,专注于笔墨,此刻才抬起头来,捧着一卷空白的竹简和笔墨,缓步走向前来。
当他走入帐中灯火最明亮处,看清了站在中央那道浴血的身影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了原地。他手中的竹简“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墨汁泼洒开来,染脏了干净的地毯,也溅上了他素雅的衣角。
“沈文修?”帐内一名将领认出了他,皱眉低喝道,“毛手毛脚的做什么!还不快给楚校尉录功!”
沈文修。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入楚云昭的耳膜。她缓缓侧过头,目光终于从那张巨大的堪舆图上移开,落在了来人身上。
是他。
那个在安国侯府的赏花宴上,当着满京城贵女的面,言辞恳切地要与她解除婚约,要去成全她“自由天性”的前未婚夫,沈文修。
不过短短月余,却恍如隔世。
京城一别,他还是那个名满上京、前途无量的俊雅状元郎,风度翩翩,受人追捧。而此刻,他站在北境这充满了铁与血气息的中军大帐里,穿着一身不起眼的幕僚儒衫,脸色苍白,身形在周围魁梧的将领们映衬下,显得格外单薄瘦弱。那张曾经让她有过片刻欣赏的俊秀脸庞上,此刻写满了震惊、狼狈,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羞惭与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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