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我手上沾着泥水，站起来隔着篱笆看他。

他穿了一件灰布袍子，比从前瘦了不少，脸上的褶子深得能夹住影子，两只手背在身后，来回搓着指头，像个犯了错的半大孩子。

「你娘让我来看看你。」

我甩了甩手上的水：「看完了。」

他喉咙里咕哝了一声，从身后摸出一只油纸包，搁在篱笆桩上：「你娘新蒸的桂花糕，还热着。」

爹站在那里没走，脚尖碾着地上的土坷垃，半天憋出一句：「你那屋子，你娘每天都让人打扫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摆在你原来的位置，她夜里常去坐，一坐就是半夜。」

我打断他：「爹，你跟我娘说，不用打扫了，我不会回去住。」

我爹的肩头缩了一下，像是早料到我会这么说。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住在道姑这儿也成，爹下回差人给你带床厚被子来，芦苇荡入秋了风大。」

我爹走了以后，道姑从屋里出来，递给我一个匣子，里面躺着一封信和一对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

我拆开看，是周沅的笔迹，里面写着几句话：

「妙芙，母亲已允准我外出游学，你有了你自己想走的路，我便也想看看，我的路在哪。」

道姑凑过来扫了一眼，也没多问。

「泥鳅在水底有泥鳅的活法，锦鲤在水面有锦鲤的命数，泥鳅入浑水而活，逆流而上者，命不在天，这世上的命格，三分天定，七分人心，若是你决定要走，便莫要回头看。」

我把信纸折好塞进袖子里，窗外淮河水声潺潺，月亮爬上芦苇梢头，水面碎银似的晃着光。

这一世的沈妙芙，终于不用再寄希望于谁的怜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