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妈妈不肯让护士碰我。

她死死抓着病床，指甲几乎抠进床单里。

“再救一次。”

“刚才都恢复心跳了，怎么会不行？”

医生低声说：

“我们已经尽力了。”

“尽力有什么用？”

妈妈突然吼了起来。

“她才十七岁！”

“她还要高考，她以前是年级第一！”

医生沉默几秒。

“对不起。”

妈妈僵住了。

以前，每次她伤害我，最后说对不起的人都是我。

现在所有人都在向她道歉。

只有我不能了。

她抱着我的书包回到家时，已经是下午。

书房还保持着昨晚的样子。

墙上贴满三模试卷。

红圈一个挨着一个。

桌面的血已经干了。

两个摄像头仍亮着红灯。

妈妈站在门口，迟迟没有进去。

以前她总说，这是全家光线最好的房间。

现在她才发现，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

墙上没有照片，也没有奖状。

只有试卷、错题和倒计时。

像一间专门用来审问我的屋子。

妈妈走到桌边，将我的书一本本装进箱子。

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时，那本愿望本掉了出来。

她捡起来。

第一页写着：

高考以后想做的一百件事。

每一行都被红笔划掉了。

和林夏考同一所大学。

毕业时，和全班同学拍一张照片。

去海边看一次日出。

养一只小猫。

睡到自然醒。

一百个愿望，一个都没剩。

妈妈翻得越来越快。

“这些有什么重要的？”

“你醒过来，妈妈都让你做。”

“考不上大学也去。”

“妈妈陪你去。”

她翻到最后一页，发现纸张背面有字。

那些字写得很乱。

越往后，笔画越歪。

她将本子倒过来。

原来每划掉一个愿望，我都会在背面记下一件事。

“三月二日，妈妈砸了林夏送我的录音笔。”

“我说没关系。”

“其实有关系。”

“那是我生病以后，唯一还能听懂的东西。”

妈妈的手停住了。

她继续往下翻。

“三月五日，老师把我的单人桌放到了讲台旁边。”

“大家都怕坐我旁边。”

“妈妈说，只要我考回第一，他们就会后悔。”

“可我想要的不是他们后悔。”

“我只是想有人相信我。”

下一页的字已经开始重叠。

有些地方只能靠猜。

“三月九日，妈妈又哭了。”

“她说为了我辞掉工作，什么都没有了。”

“我不敢休息。”

“如果我休息，她以前的牺牲是不是就白费了？”

妈妈用力摇头。

“不是。”

“你可以休息。”

“妈妈以前说错了。”

可她回答得太晚了。

本子里，我从来没有骂过她。

她泼冷水，我写她可能太着急。

她撕掉诊断书，我写她只是怕我考不上大学。

她让我熬夜，我写她比我更辛苦。

直到倒数第二页，我才写了一句：

“妈妈总说，我再不努力，就会把她逼死。”

“可每一次快死的人，好像都是我。”

妈妈的眼泪砸在纸上。

墨迹晕开了。

她慌忙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脏。

“别坏。”

“这是她写给我的。”

她像保护什么宝贝一样，将本子抱进怀里。

最后一页只有三行字。

“妈妈终于把我教成了她最喜欢的样子。”

“我不会哭，不会反驳。”

“也不会再给她添麻烦了。”

妈妈忽然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她跪在桌边，翻来覆去地说自己错了。

“你回来。”

“妈妈不要听话的女儿了。”

“你跟我吵，你砸东西，你骂我都行。”

“别不说话。”

书房里没有人回答。

下一秒，摄像头的扬声器突然响了。

监控软件正在自动回放昨夜的记录。

妈妈自己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冰冷，又不耐烦。

“今天认不完，你就看死在这里。”

妈妈缓缓抬起头。

屏幕上，我正捂着胸口，第一次趴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