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天亮后，爸爸妈妈回到派出所办理手续。

姐姐牵着我，站在他们身边。

法医把一份检查记录放到桌上。

“死者除了坠落伤，身上还有多处陈旧伤痕。”

“膝盖软组织反复损伤，额头有多次撞击留下的痕迹，手臂和后背也有不同年份形成的伤。”

妈妈的手剧烈抖了一下。

我看见她想起了很多事。

十岁那年，我不小心打碎了姐姐留下的杯子。

她用衣架抽我的手臂，让我跪在碎瓷片旁边，一夜不许睡。

十三岁那年，我期末考试只考了班级第十。

爸爸说姐姐从来没掉出过第一，把我推到墙边，骂我活着只会浪费钱。

还有无数个中秋，我的膝盖在墓园的石板上磨破、结痂，再重新磨破。

那些伤，我早就习惯了。

妈妈却像第一次看见。

“还有这里。”

法医指着另一页。

“她长期营养不良，体重远低于同龄人。”

“胃部也有慢性损伤，应该经常不能按时吃饭。”

妈妈猛地捂住嘴。

她曾经无数次把我的饭倒掉。

只要我惹她生气，她就会说：

“你姐姐连饭都吃不到，你凭什么吃？”

有时候爸爸看见了，也只是皱着眉让我赶紧认错。

他觉得饿一顿不会死人。

我也这样觉得。

原来那些深夜里烧得发痛的胃，不是我太娇气。

是真的病了。

警察问他们：

“林知秋平时多重？”

爸爸妈妈谁也答不上来。

“她身高多少？”

他们依旧沉默。

“有没有什么疾病？是否服用过药物？最近一次体检是什么时候？”

每一个问题，都让他们的脸色更白一分。

爸爸张了张嘴。

“她小时候......身体挺好的。”

警察合上记录。

“她今年十八岁。”

“我问的是她现在。”

爸爸的头一下子低了下去。

十八年来，他只记得姐姐喜欢弹琴，姐姐喜欢蓝色，姐姐最爱吃糖炒栗子。

可他不知道我怕冷，不知道我胃疼，更不知道我穿多大码的鞋。

妈妈忽然翻起我的遗物。

她找到我校服里的标签，上面写着最小的尺码。

“怎么会这么小？”

她像在问别人，又像在问自己。

“她小时候明明很能吃的。”

姐姐听见这句话，眼泪落了下来。

“知秋小时候最喜欢妈妈做的红烧肉。”

“每次都能吃两碗饭。”

我已经快要忘了。

姐姐去世后，饭桌上只要出现红烧肉，妈妈就会放在姐姐照片前。

我如果多看一眼，她都会说我嘴馋。

久而久之，我便告诉自己，我不喜欢吃。

工作人员推来我的遗体，让爸爸妈妈做最后确认。

妈妈握住我瘦得凸起的手腕，忽然崩溃了。

“我怎么会不知道？”

“我是她妈妈，我怎么连她瘦成这样都不知道？”

姐姐在我身边轻声说：

“因为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你。”

我望着妈妈伏在我手边痛哭。

这一次，她终于看见了我。

可我已经只剩下一具冰冷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