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谢凛然追出去，在环城高路上狂飙了四个小时。

他闯了三个红灯，差点撞上一辆货车，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刺破耳膜。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把沈听澜抓回来，锁起来，让她一辈子也不能离开自己。

可谢凛然没找到。

周叙白的私人机场人去楼空，停机坪上只剩一道轮胎擦痕，谢凛然站在冷风里，握着那把刻着“平安”的刀，忽然不知道该往哪捅。

谢凛然最后还是回了别墅，推开门，黑暗吞了他，他没开灯，在客厅里站了很久。

厨房那口砂锅还在灶上，结了层褐色的垢。

谢凛然走过去，手指抹了一把，放到鼻尖闻，是中药的苦味，混着一点米香。

以前他胃不好，她每天五点起床，守着这口锅熬两个小时的养胃粥。

他嫌淡，嫌没味儿，把碗推在一边，说“下次别做了”。

再也没有下次了。

谢凛然胃里忽然一阵痉挛，疼得他弯下腰，额头抵在冰冷的灶台上，可是没有人递粥，没有人拍他的背，只有那口空锅，映出他扭曲的脸。

谢凛然跌跌撞撞往楼上走，在楼梯第三级台阶停住。

就是这里，两年前，谢凛然推了沈听澜一把。

沈听澜踉跄着撞下来，小腹磕在台阶棱角上，血顺着大腿往下淌，一滴一滴，把这三级台阶染成了暗红色。

他当时站在上面，搂着一个年轻女孩，看着沈听澜倒在血泊里，说：“闹够了？”

他蹲下来，手指抚过台阶缝隙，那里早就擦干净了，可他仿佛还能摸到血的黏腻，温热的，像当年沾在他掌心一样。

谢凛然忽然想起，那个孩子沈听澜盼了四年，为了怀上，她肚皮上全是针眼，青紫一片连成片。

而他，在孩子化成血水的那天，搂着新欢说：“谁知道是不是野种。”

谢凛然的指节攥得发白，指甲抠进台阶缝隙，抠得木刺扎进肉里，血渗出来，他却感觉不到疼。

他冲进主卧，那面穿衣镜还在，巨大的，镶着金边。

谢凛然看着镜中的自己，胡子拉碴，眼眶深陷，他忽然想起那天，林晚晚穿着那件白色舞裙，在这面镜子前旋转。

他说：“好看，比某些人合适。”

他亲手从沈听澜手里抢来的裙子，亲手披在骗子身上，亲手用刀子往沈听澜心口捅。

谢凛然砸碎了镜子，一拳，两拳，三拳，玻璃碎裂，裂纹从他扭曲的脸中央炸开，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地板上，和当年台阶上的血重叠在一起。

谢凛然坐在满地狼藉里，目光扫过床底，忽然看见床垫下露出的一角纸页，深蓝色的皮质封面，边角磨得起毛，是沈听澜用了多年的日记本。

他随便抽出来，日期是七年前，沈听澜出院后第三天。

“今天回家，凛然帮我放洗澡水，他从身后抱住我，手却在发抖，我以为他要吻我，但他突然松开，说'水凉了，我去换'。然后他再也没回来。”

谢凛然的手指僵住，他想起那个夜晚，他确实洗了三个小时，他站在花洒下，水温调到最高，拼命搓手，想搓掉脑海里沈听澜满身脏污的画面。

沈听澜在卧室里喊了一声"凛然"，他没应，他不是不想抱她，是一碰到她，眼前就闪回仓库里那些男人的手，那些压在她身上的影子，那些让他生理性作呕的画面。

谢凛然的喉咙发紧，他翻到下一页，日期是两年前，沈听澜第一次流产那天。

“今天是我第一次捉奸，那个女孩穿着我的睡裙，睡裙是凛然曾经送我的，香槟色，他说衬我肤色。”

“我愤怒地冲上去抓他的脸，他推了我。血从腿间流出来的时候，我听见他说'闹够了'，孩子没了，我在医院躺了三天，他没来。”

“第三天他终于来了，带着一个新的女孩，站在我病床前，笑着说'谁知道是不是野种'。我不恨他，我恨我自己。恨我为什么要从仓库里爬出来。如果死在里面，至少还是干净的。”

谢凛然的呼吸变得粗重，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让他烦躁的酸胀。

谢凛然猛地合上日记本，却又忍不住翻开下一页，手指抖得厉害。

“今天第九十八次捉奸。他靠在床头抽烟，女孩在哭，我忽然觉得累了，像跑了一场永远跑不完的马拉松。”

“我看着他眉骨上的疤，那是我抓的，曾经我以为，这道疤是我们的印记，是我们活过、爱过、痛过的证据。现在才知道，这是我和他之间唯一的、真实的连接。因为其他的，全是假的。”

“假的？”

谢凛然喃喃自语：“什么假的，我娶你是真的，我救你是真的，我给你谢太太的名分是真的，我不过是嫌你脏，我不过是碰不了你了，我哪里对不起你？”

他猛地站起来，日记本狠狠摔在地上。

谢凛然不觉得自己错了，他给她豪宅，给她珠宝，给她人上人的地位。

“你想两清？”谢凛然咬着牙，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眼底全是血丝，“没那么容易，你记了这么多，写了这么多，你心里全是我，你跑不了，你这辈子都别想两清。”

谢凛然冲向门口，抓起车钥匙。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他攥着方向盘，眉骨上的疤在路灯阴影里扭曲，日记本在胸口硌着他。

“沈听澜，”他对着空气说，声音狠戾却发颤，“你把我写进日记里，写了七年，每一页都是我，现在你说不要就不要？你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