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回到地府后，阎王爷亲自将我带到了阎罗殿。

“你这孩子，受了太多苦。”

阎王爷怜惜地看着我，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是本君失职，让你蒙了不白之冤，那等毁人坟墓、断人轮回之事，本君自会严惩。”

我摇了摇头，声音很轻。

“阎王大人，我不怪您，是我自己命不好。”

阎王爷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道：“你可知，你生前行善积德，入地府后仍勤恳助人，功德早已圆满，本君可许你一个愿。”

我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

“什么愿都可以吗？”

“只要不违天道。”

于是我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我想去投胎。”

阎王爷愣了一下。

“就这样？你若想留在阴间做个清闲差事，本君也可替你安排。”

“不要。”

我摇头，泪光在眼底打转，满脸都是倔强。

“我想投胎，我想要一个爱我的爸爸妈妈，一个永远不会抛弃我的家。”

阎王爷没有说话，只是看了我很久。

最终他叹了口气，“好，本君允你。”

“那......我妹妹呢？”

“**妹。”阎王爷神色骤然一冷，“她生前告密害人，累及无辜孩童丧命，地府之中不知悔改，骄纵成性。”

“按律当打入畜生道，生生世世不得为人。”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发光的小瓶。

里面依稀能看见妹妹的鬼魂在挣扎尖叫。

“姜娣，你还要为她求情吗？”

我闭上眼睛，然后摇了摇头。

“不了。”

我不为任何不值得的人求情。

“很好。”

阎王爷点了点头。

“放下过往，方能新生，跟本君来。”

他领着我，走过了忘川河上的奈何桥。

桥边孟婆正搅着一锅浑浊的汤，看见我，朝我点了点头。

“好孩子，来，把这碗汤喝了。”

我接过碗，低头看了看汤里自己的倒影。

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汤水入喉，苦中带着一丝回甘。

很奇怪。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执念......

都随着这一口汤，慢慢融化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远方。

然后被阎王爷牵着，走入了轮回的通道。

而妹妹被鬼差从瓶中放出来，押往畜生道的方向。

她拼命挣扎，口中喊着我的名字。

“姐姐我错了！姐姐救我！我不要去畜生道！我不要！我要回家找爸爸妈妈......

后来，听说那个村子出了一件大事。

有两个掘了自己女儿坟的人，一夜之间白了头。

明明命数未尽，却形如枯槁。

村里人都说他们这是犯了忌讳。

但他们充耳不闻。

只每天像疯了一样满村子地找我。

他们跑到后山上，跪在那片我曾经立过坟的地方，用手一点一点地扒拉着泥土。

可是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我的骨灰早就被风吹散了。

“娣儿......你回来啊......妈知道错了......”

妈妈在那哭了一整夜，嗓子都哭哑了。

村里的老人来拉她，她不肯走，说怕我回来找不到人。

可我真的回不来了。

而弟弟也变得沉默寡言。

似乎这时候才想起了大姐小时候是怎么带他的。

明明陪伴他成长时间最多的就是大姐。

可他却这样待她。

后来他们变卖了家里的部分田产，在后山上修了一座空坟。

墓碑上没有名字。

但坟前却种满了菊花，一年四季都有人打理。

每年中元节那天，他们三个都会一起去山上，把墓碑擦拭得干干净净。

摆上水果和糕点，点上线香，烧上一大堆纸钱。

可每年中元节，再没有人回来了。

而另一边，我已成功转世。

我叫沈蒂昭。

我的记性不太好，小时候发过一次高烧。

烧退之后，很多事情都变得模模糊糊的。

但妈妈说没关系，记不住就记不住，反正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我的家在一个不大不小的城市里。

爸爸妈妈都是很温柔的人。

每天早上，妈妈会给我扎小辫子。

她的手指很巧，会编那种像鱼骨头一样的辫子。

还给我别上亮晶晶的小发夹。

“我的小念真好看。”

她总是喜欢捧着我的脸，左看右看，眼睛都笑弯了。

而爸爸会把我举起来扛在肩膀上，一路小跑着下楼。

“走喽！送我们的小公主上学去喽！”

我坐在他的肩膀上，咯咯地笑。

到了学校门口，爸爸把我放下来，蹲下身帮我整理了一下书包带子。

“在学校要听老师话，和同学们好好相处！有人欺负你的话，回来告诉爸爸，爸爸去收拾他。”

“知道啦！”

我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然后跑进了校门。

拐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爸爸还站在原地，冲我挥手。

阳光打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我在学校里有很多朋友。

每天都很开心。

晚上临睡前，妈妈也会来给我掖被角。

“小蒂昭，晚安。”

她俯下身，在我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妈妈爱你。”

“我也爱妈妈。”

她笑了，轻轻地摸了摸我的头发，然后关掉了床头的小灯。

黑暗中，我把脸埋进被子里。

鼻子有点酸。

可是嘴角却翘得老高。

就是这里了。

这就是我一直想要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