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阎王爷收了镜子，看向屋内的众人。

“她在地府，四处打工，替人跑腿，赚来的每一分钱都给了你们的婉婉！你们猜她在下面舍不舍得给自己买一身新衣裳？”

没有人回答。

阎王爷也不理，自顾自说着。

“所以她身上的衣服，是死的时候穿的那件，破烂不堪！她在下面做了多少好事，才积下这满身功德金光！而你们的二女儿，在下面锦衣玉食，挥霍无度！”

话音刚落，妈妈便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上。

一旁的爸爸嘴唇也翕动着，脸色瞬间惨白。

“她......她怎么这么傻啊......”

妈妈忽然哭了起来，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我的娣儿，我的娣儿啊......”

她连滚带爬地扑向我，想要抱住我。

可我已经几乎透明了。

她的手穿过我的身体，抱了个空。

她愣住了。

我看着她，轻轻笑了一下。

“妈......没事的，我不怪你们。”

我的确不怪他们了。

刚刚那几颗钉子钉在我身上，痛不欲生。

就那几秒。

我好像就想开了。

有些爱我是奢求不来的，我就不该妄想。

而妈妈哭得更凶了，撕心裂肺。

“是妈错了！妈对不起你！妈不知道......妈不知道啊！”

爸爸也跪了下来。

这个一辈子没低过头的男人，此刻老泪纵横。

“娣儿，是爸糊涂，爸该死啊......”

“婉婉托梦回来，说你把她卖了，说你为了自己活命害死了她！我们信了，可我们怎么能信呢？我们怎么就没想想，你从小到大，有什么好东西不是先给弟弟妹妹的......”

弟弟也哭得满脸是泪，跪在了我面前。

“大姐，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说你是天煞孤星了......”

我低头看着他。

弟弟还那么小一个的时候，是我把他带大的。

爸爸妈妈工作忙，妹妹又那么金贵。

是我一点一点教会他走路说话的。

可他觉得那是理所应当。

我看着他们哭成一团的样子，内心一片平静。

没有了委屈。

甚至没有了期待。

那些曾经最想要的东西。

好像就在刚才，突然就散掉了。

我抬头望向阎王爷，“带我走吧，我本来就不该在这。”

而妈妈闻言哭得更大声了。

“娣儿，你别走！妈重新给你修坟，给你供奉，给你烧好多好多的纸钱，你想在人间留几天就留几天，好不好？妈想补偿你......”

“对！我们给你修最大最好的坟！”

爸爸也慌忙点头，眼神里满是恳求。

“我们以后每年都给你上香，把你的牌位供在家里，再也不让人动一下！”

我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已经透明得快要看不见的手。

然后摇了摇头。

“不行的。”

“我的骨灰已经散了，再也找不回来了。”

“修再好的坟，立再好的碑，我也没有归宿了。”

我神色淡淡的，指尖微微蜷缩。

“以前我总是想，等有一天你们回头看我一眼就好了。”

“我以为等我把每件事都做好，等你们不忙了，你们就会像爱妹妹一样爱我一点。”

“我一直等啊等，从活着等到死了，从阳间等到地府。”

“直到刚才我才明白，你们不是太忙了，只是真的不爱我。”

妈妈张大了嘴，眼泪止不住地落下。

“不是的，娣儿，你听妈说......”

我打断了她。

“我好累啊，我活了这么大，又死了这么久，现在只想歇一歇了。”

我再次仰起头，看向了阎王爷。

“阎王大人，我的坟已经毁了，您带我回去吧。”

阎王爷叹了口气。

“你想清楚了？这一走，此间恩怨，便成定局了。”

我点了点头。

“想清楚了。”

爸爸妈妈疯了一样地扑过来，死死地挡在门口。

“不行！你不能走！你走了我们怎么办！”

“娣儿，再给妈一个机会好不好！就三天！不，就一天！妈想好好看看你，妈想抱抱你......”

妈妈一边哭一边张开双臂。

可我已经是一缕散魂了。

我穿过她的身体，慢慢走向阎王爷。

“如果真的有下辈子......”

我顿了顿，没回头。

“下辈子，我不想再做你们的女儿了。”

妈妈瘫坐在地上，双眼无神。

“娣儿......”

我没有再说话。

而阎王爷伸手一招，便将我和妹妹一同带走了。

一阵阴风卷起。

只留下满屋的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