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杰凛措把书放到一边，看了看我。

我没有躲开目光，也没有追问任何关于央金的事。

这一年里要说我没有在心里默默琢磨过他今天这副模样到底是怎么来的，那是不可能的。

但比起当年的患得患失，如今的我更愿意等——

等他自己说，或者不说。

“央金今年要订婚了。”他忽然开口。

我正在擦桌子，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好事啊。和谁？”

“她大学的学长，汉族，在成都工作。”

桑杰凛措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我去见过了，人不错。”

“你这是替她把关了？”

“她的哥哥是我的战友，她阿妈也将我当做亲生孩子，我也是她的半个哥哥，总要帮着看看。”

我擦完最后一张桌子，把抹布叠好放在一旁，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院子里又起了风，桂花簌簌落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甜丝丝的香气。

我看着桑杰凛措，觉得他接下来要说的可能比我想象中更重要，但此刻我并不急于拆穿。

“你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说，“你说保护人民群众的生命安全是警察的职责，不论是谁你都会帮的。”

桑杰凛措低下头。

这是那天在山口他对我说的话，三年后我再问他，他又说了一遍。

那时候我以为这是冷硬，是不会为我有任何动摇的铁律。

“那话是骗你的。”他的声音很轻。

“什么？”

“那天在山口，我本来只是开车经过。但看到你站在那里，我把车停下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不是因为职责。是因为你。”

“只是我不敢承认。对自己都不敢。”

我愣住了。

桂花落在我的肩头，我忘了去拂。

这个人在一年前甚至不愿意正面回答我一句“有没有一点喜欢”，现在却坐在我的院子里，说自己当年就已经动摇。

我想问他如果那天他承认了会怎样。

可我没有问。

因为我知道答案——

如果当年他承认了，我就不会走。

我不会经历那场撕心裂肺的离开，不会在江南重新开始。

我会在高原上继续守着他，也许会幸福，也许不会。

但此刻坐在这里的他显然已经不一样了。

这个会主动洗碗、会修屋顶、会说“顺便买了碗馄饨”的男人，不是那个三年前在派出所斩钉截铁告诉我“这是纪律”的桑杰凛措。

“你变了很多。”我看着他说道。

“不够的话我还可以继续改。”

“谁让你改了？”

“我自己想的。”

我站起来，拍掉肩上的桂花，背对着他朝屋里走去，步伐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

走到门口时我停下脚步，手搭在门框上，没有回头。

就像是彻底做出了决定一般，我说：“桑杰凛措。”

桑杰凛措表情突然凝固起来。

他认真的看着我，等待着我下一句的来临。

即使他一直沉默，我依旧看出他的紧张——

上下滚动的喉结和紧紧抿住的嘴唇。

下一瞬，我故作轻松地说：“你那张机票，干脆退了吧。”

身后传来片刻的安静，我在他看不见的角度轻轻弯了一下嘴角，随即又把它抿了回去，推门进了屋。

桑杰凛措退掉了返程的机票，没有解释，也没有多余的话。

只是在早餐桌上默默把手机上的退票成功页面给我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