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袋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像深海里的暗流,还看不清楚形状,却已经搅动了整片水域。
突然,我脑子被一股脑灌满,记忆撑得头都要炸了。
十七岁的沈舒宁穿着亮橙色赛车服从赛道上跑过来,我们拥抱、旋转,她在我脸上亲了一口,说——“等我拿下总冠军,就把奖杯熔了给你打戒指。”
二十一岁的沈舒宁跪在满地彩带里,举着年度总冠军的奖杯,当着全场观众和所有媒体的面冲我喊:“陆昊宇!我离嫁给你又进一步了!”
二十四岁,沈舒宁留下最后一条消息,然后从我的世界消失,再没出现过。
最后,记忆定格在她的绝情里。
那个风沙扑面的院子里,她的手落在一个小女孩头顶,说叫叔叔。
车里,她侧脸冷硬,说我结婚了,有家庭了。
湖边,星光落在她眼底,她说对另一个男人一见钟情。
我的表情一点一点冷下去。
那双刚刚还空茫如雾的眼睛,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冻住了。
冰一层一层地结,把翻涌的、滚烫的、带着十七岁夏天橡胶燃烧气味的东西全都封在下面。
我重新看向那个被人拽住的女人。
“沈舒宁。”
我叫出她的名字。
声音从氧气面罩下传出来,被滤得又薄又冷,像一把没有重量的刀。
沈舒宁浑身一颤,甩开拽着她的人,两步冲到床边。
“我在。”
“昊宇,我在。”
我没有看她,视线落在天花板上那条裂缝,仿佛刚才那声呼唤已经把全部的力气用完了。
峰哥这时才回过神,将沈舒宁扯出去,方便医生们检查。
走廊里。
医生摘下口罩,语速平缓但每个字都像铅块。
“病人暂时醒了,意识清晰。”
“但术前影像显示肿瘤已侵蚀部分血管壁,术后残留组织会持续压迫神经,可能导致经常性眩晕,偶尔伴随短暂失忆。”
他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遗憾:“他脑子里的肿瘤拖得太久,无法彻底摘除。”
“往后生活随时可能晕倒。死亡风险,伴随终生。”
随着医生话落,峰哥脚下踉跄,皮鞋在瓷砖地上刮出一声尖利的嘶鸣。
他伸手扶住墙,手指扣进墙缝,指节青白。
嘴唇翕动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沈舒宁站在走廊中央,握紧了拳。
骨节次第泛白,手臂绷紧,青筋一根一根鼓起。
看着窗缝中投进来的第一缕光,沈舒宁暗自下定决心——
她已经做好了接住陆昊宇后半生的准备。
观察一周后,我转入普通病房。
单人病房在走廊尽头,窗户朝南。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条纹。
因为手术,我被剃了光头。
此刻头皮泛着青灰色的茬,颧骨凸出来,锁骨凹下去,病号服的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像一根枯枝上套了件借来的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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