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大军拔营离开流沙镇，一路向北疾驰。

越往边关腹地行进，周遭景致便愈发荒芜。

良田村镇渐渐消失，入目尽是戈壁荒滩，乱石散落，衰草稀疏，凛冽的北风卷着砂砾，终日刮过军阵的旌旗。

接连数日赶路，一路上竟没有遭遇北狄主力半分阻拦。

派出去的一拨拨斥候轮番折返，带回来的消息，却有些蹊跷。

“陛下，前方百里，寻到北狄遗弃的大营！帐篷大半焚烧过半，粮草器物散落一地，不见一兵一卒。”

“再往北三十里，同样是废弃营寨，灶火尚有余温，敌军已然尽数撤走。”

这些消息传回中军帐的时候，几位将领围在地图前面，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放松还是不安。

有人先开了口：

"北狄素来贪婪凶悍，从未主动弃地后撤过，此番连营寨都烧了，分明是怯了。"

"殿下那夜独骑退敌的事已经在北境传开了，敌军怕是当真怕了这所谓的天罚。"，

一名老将上前一步，抱拳高声进言：

“陛下！北狄定然是心生畏惧，这才仓皇向北逃窜！”

“机不可失，我军当全速追击，咬住敌军尾部，直捣北狄腹地，一举定边！”

这话引得不少将领纷纷附和，帐中一时间满是求战之声。

我正坐在大帐角落的席位上，眼上依旧蒙着那条素色布条，听着众人慷慨激昂的论调。

待到喧闹稍稍平息，我才缓缓开口。

“他们是在故意引我们深入北境。”

一语落下，帐内的空气骤然一滞。

萧铮当即蹙起眉头，语气带着几分疑虑：

“皇姐，你双目被布带蒙住，连案上的舆图都看不见，凭什么笃定敌军是诱敌？”

话音刚落，卫凛往前一步站到我的身侧，铠甲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往日行军他极少在会议时发声，此刻却神色肃穆，向着主位的父皇拱手禀报。

“陛下，储君殿下既觉局势有异，不可贸然冒进。末将愿亲调一队精锐斥候，再向北探查十里，摸清前路虚实，再定大军进退。”

父皇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准。即刻遣斥候再探，务必查探清楚北狄真正动向，大军原地按兵不动，等候回报。”

数个时辰过后，外出探查的斥候策马归来。

“启禀陛下！北狄兵马确在有序向北撤离，沿途留有断后的岗哨，阵型丝毫不乱，绝非溃败逃窜的模样。”

斥候的回报，印证了我的判断。

帐内一众主张追击的将领面色皆有变化，方才高涨的求战气焰，冷却大半。

军议没有立刻定下最终方略，父皇命众人暂且回帐休整，待明日再做谋划。

走出中军大帐，荒北的寒风扑面袭来。

越是向北前行，我心底那股挥之不去的诡异感，便愈发浓重。

入夜，我退回自己的军帐，盘膝在毡毯上坐下。

帐外若有若无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

忽而一股阴冷强横的外力骤然凭空袭来。

那力量看不见摸不着，直直冲着我的面庞而来，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蛮横地想要一把扯开我蒙住双眼的素色布条。

头皮一阵发麻，眉心钝痛阵阵传来。

有什么东西，蛰伏在外面沉沉的黑暗里，正无声地拉扯，想要窥见我短暂睁开过的那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