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母脸上的怒容顿时消了大半：“这种活以后用不着你干，赶紧去灶房把肉炖了，苏雅同志都饿坏了！”

她没作声，低着头往灶房走。

周怀峥就站在廊下，看了一眼她裤腿上的泥，又看向背篓，眉心慢慢压低。

她没有躲避，冷冷地收回视线，走进了灶房。

晚饭桌上，苏雅兴致勃勃地提起了大喇叭里的广播。

“怀峥，听说恢复高考了，我也想报名试试。”

周母忙说：“苏雅同志可是城里高中的文化人，肯定能考上！”

周怀峥坐在苏雅身旁，声音温和。

“想考就报名。复习上有不会的，我帮你看。”

林月娥坐在条凳最靠外的边缘，默默咽下一口剌嗓子的玉米糊糊。

夜深人静，周家终于熄了灯。

她披上单薄的旧棉袄，蹑手蹑脚地摸进灶房。

从灶底扒拉出一点还带着微弱红光的木炭，借着这点可怜的火光，她翻开那本缺了角的物理书。

可是离开学校太久，一道受力分析的大题将她死死卡住，急得她额头直冒冷汗。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一阵趿拉鞋底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周母骂骂咧咧的声音：“哪个遭瘟的半夜不睡觉，耗家里的柴火？”

林月娥头皮骤然发麻。

如果被周母发现，她一定会把书扔进灶坑里烧成灰！

她慌乱地想把书塞回柴火垛，可灶房的木门已经被推开了一条缝。

突然一只手从身后扣住她的腰，将她连人带书拽进门后的阴影。

下一瞬，掌心压住了她的嘴。

熟悉的皂荚气息贴近，她抬眼，对上了周怀峥黑亮的双眸。

此刻，周母已经举着煤油灯推开门，狐疑地往里看。

“谁在里头？”

林月娥心口一惊。

周怀峥松开捂着她嘴的手，从阴影里往前迈了半步，恰好挡住了她所有身形。

“妈，是我。”

他声音平稳：“夜里口渴，进来烧点水。”

周母没有起疑：“热水在暖壶里呢。”

说完，她提着灯转身回了屋。

院子里重新恢复死寂。

门一关，周怀峥回过头，目光落在林月娥怀里：“你在做什么？”

她把书往怀里抱紧：“学习。”

他低头，这才看见她面前摊开的那本旧物理书。

周怀峥伸手翻开。

她以为他要抢走，指尖已经僵住。

可他只是看了一会儿，拿起火钳，在灶灰里画出两道受力线：“这里少算了一步,先把力分解，再列式，不然方向一错，后面全错。”

林月娥怔怔看着灶灰里的线。

困了她半夜的题，被他三两句话拆开，登时变得清楚起来。

她下意识顺着他的思路算下去，竟真的对上了答案。

那一瞬间，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抬头看他：“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