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未见过儿子这样的神情。

喜堂上的锣鼓声还在响，红绸翻飞间，萧锦珩被随从推着往外走。

马车一路疾驰，在雪地上碾出深深的车辙。

萧锦珩坐在车厢里，将那块玉佩攥在掌心。

络子是沈清漪亲手打的，五年了，穗子有些旧了，她却一直舍不得换。

他曾问她为何不换新的。

她只是笑笑：“这络子还能用，何必浪费银钱。”

那时他以为她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天性吝啬。

却不知她是为了省下银钱补贴娘家。

“世子，到了。”

车夫的声音将他唤醒。

云华山上一片素白，新坟孤零零立在沈父墓旁。

坟前的土还是新的，连墓碑都没有，只插了一块木牌。

木牌上刻着两个字——【清漪。】

萧锦珩从轮椅上滑下来，双膝跪进雪地里，他的声音发抖。

“谁让你们将她葬在这里的？”

义庄的人战战兢兢上前：“是、是夫人自己选的。她说要靠着父亲，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要将她埋深一些，怕被人踩到。”

萧锦珩喉间涌上腥甜。

他想起自己让随从传的话——“今日不回来，往后永远也不用回来了。”

她听见了，她真的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哑声说：“挖。”

随从们面面相觑。

“我说挖！把她给我挖出来！”

他像疯了般扑向那座新坟，十指插入冰冷的冻土。

没有人敢动。

最后还是管家赶来，命人将他架开，又请了仵作开棺。

棺盖掀开的瞬间，萧锦珩看见了沈清漪。

她穿着那日回府时湿透的衣裳，面容安详，像是睡着了。

只是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

仵作检查后摇头叹息：“世子，夫人已去三日了。”

三日，萧锦珩脑中轰然作响。

萧锦珩想起那日她浑身湿透，将扳指递给自己。

那时她的手指，已经凉得不似活人。

他没有问她冷不冷。

反倒埋怨了一句：“太慢了，去祠堂跪着。”

她却给他取了毯子，说：“近来天寒，你日后出门记得添衣。”

原来她说那话时，已是一具将死之身。

仵作的话将他拉回。

“世子，夫人身上有许多伤。”

“手腕上有割伤，应该是被潭底碎石所伤。后脑有撞击的痕迹，是致命伤。”

萧锦珩跪在棺前，去握她的手。

那手冰凉僵硬，指甲缝里还嵌着潭底的淤泥。

她是用怎样的力气，才从寒潭里爬出来，又将扳指送回来给他的？

而他，连一句“你怎么了”都没有问。

“世子，这里有一封信。”

随从从沈清漪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

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封被水浸过的信笺，字迹模糊，勉强能辨。

【锦珩，我要走了。

这五年对不住，让你厌烦了。

扳指我找回来了，欠你的万金，我用命还了。

若有来生，我不想再遇见你了。

太累了。】

信很短，字迹歪歪扭扭。

萧锦珩认得那字，是她用僵硬的手指写的。

那晚她为他更衣时动作古怪，他还训斥她连这点事都做不好。

原来那时，她已经在用最后的力气，想跟他好好告别。

“沈清漪……”

他低唤她的名字，怀里却只剩一具再不会回应的冰冷身躯。

雪落进棺中，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像是她无声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