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再后来，程霜走了。

去了夜港，做了卧底。

他一开始不知道。

他只是发现她又不见了，跟三年前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整个人像被从世界上抹掉了，怎么也找不到。

他满世界地找，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可每一次都是石沉大海。

霍霄说你放弃吧，她不想见你。

他没放弃。

他总觉得她还在，像三年前一样，只是躲起来了，只是不想让他找到。

直到陈爷深夜登门，说在傅沨的码头见到了程霜。

那一刻他所有的侥幸都被击碎了。

卧底。

她居然是卧底。

他冲进专案组指挥室的时候，脑子里嗡嗡作响，满心都是后怕。

他想质问顾局凭什么让她去，她才二十多岁，她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她怎么能去那种地方。

可顾局说，是她自己递交的申请。

她自己的申请。

他忽然就沉默了。

因为他知道，程霜从来就是这样的人。

他当初喜欢她，不就是因为她骨子里那点不管不顾的倔强吗。

老巷里，她势单力薄，也敢冲上去护住那个小女孩。

那时候他站在纹身店门口，看着她跟混混们缠斗，胳膊流血了也不退，他就想，这姑娘真傻。

后来他把她拉进店里，翻出纱布给她包扎，她疼得龇牙咧嘴还不忘说谢谢老板。

他问你是警察？

她点头，说实习的。

他说实习的就这么拼？

她说那不然呢，我穿了这身衣服，就得对得起它。

那句话他记了很多年。

所以当他知道她是卧底的时候，他心里翻涌的除了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佩。

她从来都没变过。

变的只有他。

收网那晚，港城暴雨。

他赶到码头的时候，远远看见她倒在泥水里，浑身是血。

那一刻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冲过去，把她抱起来，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他一边跑一边说，程霜你听好了，我三年前换你活下来，不是让你把命扔在这种地方的。

她掀了掀眼皮，看见他，居然笑了一下。

说，好久不见。

又是好久不见。

三年前她说好久不见，是在兰桂坊，那时候他只能装作不认识她。

三年后她说好久不见，是在她濒死的时候，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抱着她，告诉她，我在。

救护车上，他握着她冰凉的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不能死。

她要是死了，他这三年所有的隐忍和等待，全部都没有意义了。

急救仪器的警报响了一路，他没有松开她的手。

程霜昏睡的那一年里，他做了很多事。

他把那片铲掉的玫瑰园重新种上了，从老宅的花圃里移了四十株新苗，春天的时候开了第一茬花，他每天傍晚去浇一次水，浇完就坐在廊下看一会儿。

他让人把网上那些恶毒的帖子清干净了，一篇都没留。

他还去了一趟她当年实习的那个派出所，找了她的旧同事聊了很久，听他们说程警官以前多拼多不要命，听得他心口又疼又骄傲。

他把朝暮两个字纹在了手腕内侧，很小的一行字，平时被袖口遮住，谁也看不见。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他这四年，每一天都在做的事。

想她。

朝朝暮暮。

她醒的那天下午，港城天气很好。

他端着温水推门进去，看见她已经睁着眼睛，怔怔地望着他。

他脚步顿在原地，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

一年了。

他等了整整一年。

他走到床边蹲下来，把温水搁在床头柜上，看着她干裂的嘴唇，问她渴不渴。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掉下来。

他忽然就笑了。

他说，程霜，你真能睡。

她的手动了动，指尖碰到了他的手背，轻轻搭在上面。

病房里仪器滴滴地响，窗外的玫瑰开了第一朵，粉色的，缀在枝头轻轻晃了晃。

春天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