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了。

他习惯了我像影子一样跟在他身后，习惯了只要他一回头，我永远都在。

他坚信自己是我的天，坚信我离了他根本活不下去。

可现在，天塌了。

我不仅走了，还走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余地。

我甚至算准了时间，用一块敲锣打鼓送来的光荣牌，在他的定亲宴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告诉他我走了！

宋淮生在雪地里冻得浑身僵硬。

直到天色擦黑，他才像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行尸走肉，拖着伤腿，一步一个血印地走回大队。

回到宋家院子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院门大敞着，里面像被土匪洗劫过一样。

大红色的窗花被踩进泥里，满地都是碎瓷片。他苦心经营的前程，他引以为傲的体面，全都没了。

宋淮生木然地走进去，跌坐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他转头看向空荡荡的西厢房，心口像是被生生挖走了一大块，呼呼地往里漏着冷风。

突然，他的视线顿住了。

在被掀翻的桌下，静静地躺着一本薄薄的旧账本。

那是我走之前，刻意压在桌脚底下的。宋淮生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扑过去，颤抖着手将那本账本捡了起来。

他借着惨白的月光，翻开了第一页。上面是我清秀却力透纸背的字迹。

只看了一眼，宋淮生本就惨白的脸色瞬间惨绝，眼眶瞬间红透，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了泛黄的纸页上。

惨白的月光照亮了账本上的字迹，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直直地捅进宋淮生的眼睛里。

一九六八年冬，宋淮生拿走苏家抚恤金三十元，用于打通公社关系谋求会计一职。

一九七一年秋，宋淮生拿走我口粮三十斤，送给大队长。一九七三年夏，宋淮生拿走……一九七六年腊月，宋淮生拿走我攒了三年的三十六块五毛和六张工业券，给周小荷买手表。

每一笔，每一项，甚至精确到了毛分。

在账本的最后一页，我用重重的笔墨写下了一段话：八年烂账，共计三百四十二元七角，粮票一百八十斤。

我爹娘用命换来的抚恤金，我从牙缝里抠出来的口粮，全在这儿了。

宋淮生，你口口声声说养了我八年，其实是你吸了我八年的血。

现在，一笔勾销。我不欠你了。

“不，不是这样的……”

宋淮生死死捏着账本，指关节泛出惨白的青色。

他一直用高高在上的施舍姿态面对我，理所当然地享受着我的付出，逢人便说自己对这个没有血缘的妹妹有多好。

可这本账册，毫不留情地扒光了他所有伪善的皮。

原来在我清醒决绝的目光下，他自以为是的掌控和恩赐，就像个跳梁小丑般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