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见我沉默不语，纪淮安以为我已经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妥协了。

他明显松了一口气。

转身走到玄关柜前，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黑色丝绒文件袋。

“刚才是我语气不好，毕竟今天是我们的纪念日。”

他将文件袋递到我面前，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游刃有余的笑意。

“打开看看。你之前不是一直喜欢南山湾的那套海景别墅吗，我买下来了。”

客厅里的气氛因为这个举动瞬间缓和。

柳筠在一旁夸张地惊叹出声。

“天呐，南山湾的别墅。冉冉，淮安对你简直绝了，这套房子可是有市无价啊。”

我妈也满意地点了点头，脸色好看了一些。

“淮安这孩子就是有心。时冉，差不多得了，夫妻俩哪有隔夜仇。”

徐乐笙站在角落里，嘴角抿着一抹温柔的笑，柔声附和。

“冉冉真幸福。”

我看着那个黑色的文件袋，没有伸手去接。

纪淮安见我没动静，主动将里面的房产证抽了出来，翻开递到我眼底。

“手续都办好了，明天就能找人去设计装修。”

我的目光落在房产证内页的产权人那一栏。

那里清清楚楚地印着三个字。

【徐乐笙】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泛起一阵刺痛。

“这就是你送给我的，六周年纪念日礼物。”

我抬起头，直视着纪淮安的眼睛。

“为什么名字是她。”

纪淮安的眼神没有丝毫躲闪，反而带上了几分理所当然。

“乐笙回国后一直没有落户的地方，这套房子刚好能解决她的户口问题。”

他把房产证塞回文件袋里，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反正是我们花钱买的，写谁的名字有什么关系。等落完户，我们自己住进去不就行了。”

柳筠立刻在一旁帮腔。

“就是啊冉冉，你都有淮安这个人了，还在乎一本房产证上写谁的名字吗。”

“乐笙姐一个单身女人，名下有套房也能多点底气。你作为妹妹，连这点度量都没有吗。”

我忽然觉得有些想笑。

事实上我也真的笑出了声。

“纪淮安。”我指着那个文件袋，“这套别墅的首付，是我上个月刚拿到的项目奖金填进去的。”

“我没日没夜加了半年的班，喝出胃出血拿下的奖金，你拿去付了首付，写了徐乐笙的名字。”

“然后你现在告诉我，这是送给我的周年礼物。”

纪淮安的眉头重新皱了起来，显得很不耐烦。

“薛时冉，你非要把账算得这么清吗。”

“你的钱不也是我们这个家的钱。乐笙是你的表姐，她借用一下名额怎么了。以后每个月的房贷我来还，绝不让你出总行了吧。”

我妈走上前来，一把将房产证夺过去塞进徐乐笙怀里。

“时冉，你越来越不像话了。一套房子而已，你亲姐拿去傍个身你都要计较。”

“你从小就什么都要抢尖，现在结了婚还是这副自私的德行。你要是再这样闹，就别认我这个妈。”

徐乐笙抱着那个文件袋，像受了惊的兔子一样连连后退。

“冉冉，你别生气。这房子我不要了，明天我就去过户还给你。”

“行了乐笙，你拿着。”纪淮安挡在她面前，转头冷冷地看着我，“这事我做主了。薛时冉，你今天闹够了没有。”

我定定地看着纪淮安。

他的背影那么宽阔，曾经是我觉得最安全的依靠。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的今天。

那也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那天我在公司加班时突然腹痛大出血，一个人被送上救护车。

医生诊断是宫外孕破裂，需要立刻动手术。

我躺在急诊室冰冷的推床上，痛得浑身发抖，给纪淮安打了三十几个电话。

他一个都没有接。

最后是护士拿着病危通知书，让我自己签了字。

我被推进手术室的那一刻，感觉生命正在一点点从身体里抽离。

手术做完后，我在病房里躺了整整三天。

纪淮安才风尘仆仆地赶来。

他红着眼眶握着我的手，满脸都是自责和心痛。

他说他在外地封闭考察，手机被没收了，一出来看到消息就立刻赶了回来。

他跪在病床前发誓，以后再也不会让我一个人面对危险。

我信了。

我拖着虚弱的身体，强撑着原谅了他，甚至还反过来安慰他不要太难过。

直到今天，直到我看到了那张房产证上的日期。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三年前的今天。”我轻声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在哪里。”

纪淮安愣了一下，似乎没跟上我跳跃的思维。

“什么三年前。”

“我流产大出血，在手术台上签病危通知书的那天。”

我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你真的去外地考察了吗。”

纪淮安的眼神在这一刻彻底变了。

那是秘密被揭穿时的惊惧。

柳筠下意识地避开了我的视线，我妈也心虚地别过了头。

只有徐乐笙，依然保持着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但她的手却紧紧攥住了房产证。

我看着他们各自的反应，心里那个荒谬的猜测终于落了地。

“那一天，是徐乐笙的生日。”

我一步步走向纪淮安。

“你没有去外地，你也没有被没收手机。”

“你就在本市，在这个所谓停电的老宅里，陪着徐乐笙切蛋糕，对吗。”

纪淮安喉结滚动，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我妈咽了口唾沫，强行拔高了音量。

“那天是你表姐的三十岁生日，女人三十岁是大日子。她一个人孤苦伶仃的，我们大家聚在一起陪陪她怎么了。”

“谁知道你那天偏偏就流产了。这都是命，你怎么能怪到我们头上。”

命。

好一个命。

我在生死边缘挣扎的时候，我的丈夫、我的亲妈、我的闺蜜，都在围着另一个女人唱生日快乐歌。

这就是他们口中的命。

我看着纪淮安。

“所以，我失去那个孩子的时候，你们正在许愿。”

“你们在庆祝什么。”

“庆祝我终于死在手术台上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