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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木沈青木是被一阵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吵醒的。不是装修那种电钻的吵,
是凿子敲在木头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又一下。木屑从她身上簌簌落下来,
带着一股新鲜松木的香气。她想翻个身,然后意识到自己没有身。她想睁开眼,
然后意识到自己没有眼。她想开口说“别敲了”,然后意识到——自己是一块木头。
准确地说,是一口正在被凿出来的棺材。她的“感知”是从木头纤维里渗进来的。
凿子的每一次敲击都在她的身体上凿出一道浅浅的凹痕,那些凹痕拼在一起,
渐渐形成了一个形状——棺盖的弧线,棺身的榫卯,棺底托的云纹。
她被一个人从一段松木凿成了一口棺材。那个人很老了,手很稳。
他的掌心贴着刨刀从她身体上推过去的时候,她能感觉到他指腹上厚厚的茧。茧擦过木纹,
像一片被岁月打磨过的砂纸。“青木,你是一段好料。”老人停下来,
用粗糙的指腹抚过她的木纹,“我在林子里转了很多天才找到你。你生在南坡,日照足,
纹理直,结疤少。做成棺材,能护人安稳。
”沈青木想说“谢谢夸奖但我并不想被做成棺材”。但她发不出声音。
她的“声音”是木纹深处极细微的共振,只有另一段木头才能听懂。
这间老木工房里只有她一段木头——不,只有她一口棺材。老人把她做好的那天,
是秋天的一个傍晚。夕阳从木工房的窗棂里漏进来,落在她刚上过第一遍清漆的棺盖上。
棺盖的弧线流畅,云纹的每一道弯都匀称,榫卯严丝合缝。老人退后一步,端详了很久,
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粗布,把她从头到尾擦了一遍。动作很轻,像给刚洗完澡的孩子擦身。
“青木,我做了大半辈子棺材。经我手的木头,有的成了大官的椁,有的成了富商的棺,
有的被抬进宗祠,有的被埋进荒山。木头不知道自己要装谁,是我替它选的。”他坐下来,
背靠着她的棺身,像靠着一个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你这口,我不替人做。我留给自己。
”沈青木的木质纤维微微一震。他要留给自己。她刚被凿好,就要等着装他的人。
老人没有等到冬天。落叶之前,他走了。他的儿子把他装进了这口他亲手做的棺材里。
棺盖合上的时候,沈青木第一次感觉到了“重量”。不是木头的重量,是一个人的重量。
老人的后脑勺枕在她棺底的云纹托上,肩膀贴着她棺身的弧度,手指搁在胸前,
手背上那些厚厚的茧不再摩擦任何木头了。她载着他,被八个汉子抬上了山,
埋进了一个朝南的坟坑里。土一铲一铲落下来,落在她棺盖上,
从细碎的沙沙声变成沉闷的咚咚声,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她在地下待了很多年。
第一个来陪她的是一条蚯蚓。蚯蚓从坟土的缝隙里钻进来,贴着她的棺壁蠕动,
把泥土里的腐殖质吞进去又排出来。它在她棺身上留下了一道极细的、弯弯曲曲的痕迹,
像一行写了一半就被雨水冲淡的字。“你好。”沈青木用木纹的共振说。
蚯蚓的身体猛地一缩,整条虫僵在原地,口器微微张合,大概是在想:棺材会说话?
然后它蠕动着倒退,从原路钻出去,再也没有回来过。沈青木等了很久,
等来了第二个访客——一只鼠类,体型很小,皮毛灰褐色,胡须很长,
在黑暗的坟土里全靠嗅觉认路。它从坟堆侧面打了一条斜斜的洞,一直通到她的棺底。
它在她的棺底板下面用碎布和干草絮了一个窝。“你好。”沈青木又用木纹共振说。
鼠类正在整理窝里的干草,听到声音整个身体弹了起来,脑袋撞在棺底板上,疼得吱了一声。
它蹲在窝里,胡须剧烈抖动,黑豆眼里全是惊恐。但它没有跑,不是不想跑,是腿软了。
过了很久,它试探着用前爪碰了碰棺底板。不是挠,是碰。很轻。“吱?”(你是活的?
)沈青木听不懂鼠类的语言,但她能感觉到那只小爪子按在棺底板上的温度。
隔着厚厚的松木,像一滴温水落在冰面上。“吱吱。”(我能在你下面做窝吗?外面下雨,
别处都湿了。)沈青木听不懂,但她能感觉到那只爪子还按在原处,没有收回去。
她说:“好。”鼠类当然也听不懂棺材的语言。但它感觉到棺底板微微震了一下,
像一段木头在答应什么事。它蹲回窝里,把干草重新絮了一遍,蜷成一团,
胡须埋在尾巴下面,睡了。从那以后,它再也没有搬走过。
第一章:地下的日子沈青木在地下学会了很多事。
她学会了分辨不同土壤的味道——腐殖土最松软,
带着落叶和虫尸腐烂后的微甜;黏土最沉闷,压在身上像一块浸了水的厚棉被;沙土最聒噪,
每一粒沙都在互相摩擦,发出极细微的、像很远很远的海浪一样的声音。
她学会了听地面的动静——春天的雨是沙沙的,夏天的暴雨是噼里啪啦的,
秋天的风是呜呜的,冬天什么都没有。她学会了等。等那只鼠类回来。鼠类不是每天都回来。
它有时候出去很久,回来的时候胡须上沾着食物的碎屑,有时候沾着露水,有时候沾着血。
但不管多晚,它都会回到棺底板下面的窝里,蜷成一团,用尾巴盖住鼻子。
回来之后它会用前爪敲三下棺底板。不是挠,是敲。很轻,像敲门。
沈青木每次都会用木纹的共振回它三下。“吱。”(今天被一只大猫追了,
跑了好几条田埂才甩掉。)沈青木听不懂,但她知道它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晚,胡须上沾着泥,
心跳比平时快。她用棺底板的共振轻轻震了三下,像拍一个孩子的背。
鼠类的心跳慢慢平下来,蜷在窝里睡着了。有一年春天,鼠类带回来另一只鼠类。
那只体型更小,皮毛是浅灰褐色的,胡须很短,眼睛比它圆。
两只鼠类挤在棺底板下面的窝里,互相舔耳朵。后来窝里多了一小堆粉红色的幼崽,
眼睛还没睁开,只会张着嘴要吃的。鼠类每天出去很多趟,每次回来嘴里都衔着食物。
沈青木用棺底板的共振替它数着——一、二、三、四、五。五只幼崽。她替它数了很多天,
直到五只幼崽全部睁开了眼睛。那天鼠类蹲在窝边,
看着五只毛茸茸的小东西在窝里爬来爬去,胡须微微发抖。“吱。”(都活下来了。
)沈青木震了三下棺底板。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它很高兴。幼崽长大之后,
一只接一只离开了。每走一只,鼠类就会在窝边蹲很久,看着那只幼崽从斜洞里钻出去,
消失在泥土深处。最后一只也走了。窝里又只剩下它自己。它像以前一样蜷成一团,
尾巴盖住鼻子,前爪敲三下棺底板。沈青木回了三下。两只老家伙,隔着一层松木板,
谁也没有睡着。又过了很久。鼠类不出去觅食了。它蜷在窝里,呼吸一天比一天轻,
心跳一天比一天慢。有一天晚上它用前爪敲了三下棺底板,比任何时候都轻。
沈青木回了一下。不是三下,是一下。很重,很沉。
整口棺材的木质纤维都在那一震里微微发颤。鼠类的呼吸停了。沈青木在棺底板下面载着它,
像她载着棺身里的老人一样。一上一下,两个在她生命里停留过的人。
她把棺底板的木纹松开了一丝——只是一丝。鼠类蜷着的身体缓缓沉入木质纤维深处,
变成了一小团灰褐色的印记,像一个被琥珀包住的拥抱。她的棺底板内壁上,
多了一枚极小的、蜷成一团的阴影。那是她第一次“载物”。沈青木在地下待了很多年。
她棺底板内壁上的印记越来越多。一条蚯蚓——很多年前被她吓跑的那条,后来回来了。
它在她棺身上爬了很多个来回,最后把自己埋进了她棺盖的一角。
那里留下了一道弯弯曲曲的浅痕,像一行写完的诗。一只蜗牛——壳上有一道裂纹,
大概是被鸟啄过。它沿着她的棺壁爬了整整两天,最后停在棺身与棺底托的接缝处,
缩进壳里,再也没有出来。接缝处多了一枚螺旋状的印记,像一颗小小的、静止的星球。
很多虫蚁,叫不出名字的,从四面八方来,在她身上留下细细密密的痕迹之后便离开了。
她没有挽留,只是把它们的印记一枚一枚收进木纹深处,像一本只有她自己能翻看的册子。
时间对她没有意义。她是松木,松木的寿命比人长,比鼠类长,比蚯蚓和蜗牛长。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什么都不等。直到那一天。坟土被人从外面挖开了。
不是盗墓——她的陪葬品只有老人那身洗得发白的寿衣。是迁坟。
老人的后代要把他的骨殖迁回祖坟,和老伴合葬。几个汉子把她从土里起了出来,
棺盖上沾着多年的泥土和落叶腐殖质,云纹被土沁染成了深褐色。
棺底板下面那个鼠类的窝已经塌了,干草和碎布絮混在泥土里,分不清哪根是哪根。
“这口棺,开不开?”有人问。“开。把骨殖捡出来,棺就不要了。
”沈青木的木质纤维猛地一紧。不要了。她是松木,松木被扔在野地里会腐烂,会被虫蛀,
会被太阳晒裂,会被雨水泡朽。她不怕腐烂,但她怕没有人再敲她的棺底板。骨殖被捡出来,
用红布包好,放进一口新的、更小的棺里抬走了。
她一个人——一口空棺——被留在了坟坑边。夕阳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
落在她空荡荡的棺身里。很多年了,她第一次晒到太阳。但她不想要太阳,
她想要那只鼠类的爪子敲她三下。一个穿校服的女孩从山坡下面走上来。她大概十几岁,
背着书包,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是来山里采菌子的。她看到这口被遗弃在坟坑边的空棺,
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蹲下,伸手摸了摸棺盖上的云纹。指尖很轻,
像鼠类的爪子第一次碰她的时候。“你是被人不要了吗?”女孩说。沈青木没有回答。
女孩听不到木纹的共振。但她蹲在那里,把棺盖上的泥土一片一片揭下来。揭了很久,
露出下面被土沁成深褐色的松木纹理。云纹的每一道弯都在夕阳里清清楚楚。
“你是一口好棺。”女孩说,“跟我回家吧。”沈青木的木质纤维深处,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不是榫卯,是比榫卯更深的地方。第二章:人间沈青木被女孩带回了家。女孩叫苏小满,
和奶奶住在山脚下一间老瓦房里。奶奶的腿不好,常年坐在堂屋的竹椅上,
膝盖上盖着一条旧毯子。苏小满把沈青木背回来的时候,奶奶正在剥豌豆。“满崽,
你捡了个啥?”“棺材。”奶奶剥豌豆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剥。“捡就捡了。洗洗干净,
别放在堂屋里吓着人。”苏小满把沈青木搬到后院,打了一桶水,
用丝瓜瓤蘸着水把她从头到尾擦了一遍。棺盖上的泥土,棺身的苔藓,棺底托的虫蜕,
一点一点被洗掉。松木的纹理在清水中重新露出来——淡黄褐色,纹理直,结疤少。
南坡的日照足,木材的油性还在,被水一擦,微微发亮。苏小满擦到她棺底板的时候,
手指碰到了那些印记。蚯蚓的弯痕,蜗牛的螺旋,虫蚁的细密足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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