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女生频道 > 现代言情 > 橘子是酸的 > 橘子是酸的精选章节
一林晚把offer邮件看了七遍。不是不相信,是不敢相信。
屏幕上写着——“恭喜您通过终面,诚挚邀请您加入字节跳动”——每一个字她都认识,
但连在一起,像一扇突然打开的门,她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她怕一走进去,门就关了。
“林晚。”她抬起头。辅导员站在教室门口,表情不太对。“你出来一下。
”林晚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教室里的日光灯嗡嗡响,像一群困在玻璃管里的苍蝇。
她走过狭窄的过道,课桌的边缘磕了一下她的胯骨,有点疼。
辅导员把她带到走廊尽头那间小办公室。办公室很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桌上堆着几摞作业本,窗台上有一盆快死了的绿萝。辅导员让她坐下,自己去倒了一杯水,
放在她面前。“你最近身体怎么样?”林晚看着那杯水。一次性纸杯,印着学校的logo,
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挺好的。”辅导员沉默了几秒。“上次体检的报告出来了,
有几个指标不太对。校医院建议你去大医院复查一下。”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林晚。
林晚接过来,扫了一眼。她只看懂了几个词——“异常”“血液科”“进一步检查”。
血液科。她把那张纸折了一下,放进书包侧袋里。“好,我知道了。谢谢老师。
”辅导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早点去。”林晚点点头,站起来,
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已经下课了,大部分学生都走了,只剩几个教室还亮着灯。
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运动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下来。掏出手机,又看了一遍那封offer邮件。
然后她打开日历,预约了市第一人民医院血液科的号。三天后。三天后,她没有去。
不是忘了,是没时间。那天有两门专业课的期中考试,下午还有一个家教的课。她算了一下,
如果去医院,就要错过考试;如果错过考试,就要补考;如果补考,
那门课的成绩就会受影响;如果成绩受影响,这学期的奖学金就没了。她不能没有奖学金。
那是她下学期的生活费。所以她把预约取消了。
她在手机日历上重新选了一个日期——下周三下午,没有课,没有考试,没有家教。
然后她把那个日期标红,写了三个字:去医院。她把手机塞进口袋,走进教室。考试铃响了。
她拿起笔,开始答题。第一道题很简单,她写了三行。第二道题也不难,她画了一个图。
第三道题做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觉得有点晕。不是天旋地转的那种晕,
是那种——眼前的字突然变模糊了,像有人把焦距调乱了。她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
好了。她继续答题。考完试出来,天已经黑了。她站在教学楼门口,冷风灌进领口,
打了个哆嗦。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往图书馆走。
晚上还有一份**——帮一个教授整理数据,一小时十五块钱,能做两个小时。她算了一下,
今天一共花了多少钱。早餐:一个馒头,一杯豆浆,两块五。午餐:食堂的素面,四块钱。
晚餐:还没吃,等会儿去图书馆的路上买个烧饼,两块钱。一共八块五。她掏出手机,
打开记账本,记下来。然后她打开日历,看了一眼那个红色的标记——“去医院”。下周三。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走进了图书馆。下周三很快就到了。林晚坐在医院候诊区的时候,
还有点恍惚。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请掉下午的假的,不知道是怎么坐地铁来的,
不知道是怎么坐在这个塑料椅子上的。她只知道自己来了。血液科在住院部的七楼。
她到的时候,候诊区已经坐满了人。有老人,有小孩,有中年人,
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一种相似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不是害怕,不是悲伤,
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之后的麻木。她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旁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头发稀疏,戴着毛线帽子,脸色蜡黄。她旁边放着一个塑料袋,
里面装着几盒药和一袋橘子。中年女人看了林晚一眼,笑了笑。“小姑娘,你陪谁来的?
”林晚愣了一下。“我自己。”中年女人的笑容顿了一下。“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叫到林晚的号的时候,她站起来,走进诊室。诊室不大,一张桌子,一台电脑,一个医生。
医生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皮有点肿,像是没睡好。“哪里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体检报告说有几个指标不对,让我来复查。”医生接过体检报告,
看了一会儿。“以前有过什么病吗?”“没有。”“家里人有血液病的吗?”“没有。
”“最近有没有感觉特别累?容易生病?”林晚想了想。她每天都觉得很累。
但那是正常的累——早上六点起,晚上十二点睡,中间要上课、做实验、做**、写作业,
谁不累?“没有。”她说。医生点了点头,开了一堆检查单。“先去做检查,
结果出来了再看。”林晚接过单子,看了一眼最上面那行字。骨髓穿刺。她把那张单子折好,
放进书包。走出诊室的时候,那个戴毛线帽子的中年女人还在候诊区坐着。看到她出来,
问了一句:“怎么样?”“还没出结果。”中年女人点了点头,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橘子,
递给她。“吃个橘子。”林晚犹豫了一下,接过来。橘子是温的,被塑料袋捂了一上午,
表皮有点软。她剥开,吃了一瓣。很甜。她把剩下的橘子瓣一颗一颗地吃完了,
然后把橘子皮扔进走廊尽头的垃圾桶里。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阳光很好。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她妈打了个电话。“妈,我找到工作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多少钱?”“挺多的。”“哦,那行。
你弟下学期的学费还没着落呢,你有钱了给家里打点。
”林晚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计时——四十七秒。“好。”她说。电话挂了。
她站在医院门口,阳光晒在脸上,有点烫。她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走进地铁站。
检查结果要等一周。这一周里,林晚照常上课,照常做**,照常记账。
她每天打开日历看一眼那个写着“去医院”的日子,然后把它划掉,换成第二天的日期。
她不知道结果是什么。她不敢想。不是不想,是不敢。怕想了,就做不了别的事了。一周后,
她一个人去拿了报告。医生说“你家里人来了吗”的时候,她就知道不对了。“没有。
我一个人。”医生看了她一眼,那种医生特有的、见过太多生死的目光,不冷不热。“林晚,
你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医生把报告转过来,让她看。林晚没看。她看着医生的眼睛。
“是什么病?”医生沉默了几秒。“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林晚听过这五个字。在新闻里,
在电视剧里,在别人的故事里。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五个字会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就像她从没想过“字节跳动”这四个字会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一样。但前者和后者,
此刻同时出现在她的生命里。一个在手机里,一个在病历本上。“能治吗?”她问。
医生说了一长串。化疗、靶向药、骨髓移植、配型、费用、成功率。
她听到了“费用”这个词。“大概多少钱?”医生看了她一眼,报了一个数字。林晚没有算。
因为那个数字太大了,大到她脑子里那个用来装钱的容器根本装不下。“我知道了。”她说,
“谢谢医生。”她站起来,把病历本和检查报告装进书包。书包很旧了,拉链不太好拉,
她拽了两下才拉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医生叫住了她。“林晚。”她回头。医生摘下口罩,
露出一张中年女人的脸,法令纹很深,眼睛下面有青黑。“你还年轻,不要放弃。
”林晚点了点头。“好。”她走出诊室。走廊里有人在哭。一个老太太,坐在塑料椅子上,
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手放在老太太肩膀上,什么都没说。
林晚从她们身边走过去。她没有哭。她走到医院门口,在台阶上坐了下来。阳光还是很好。
秋天的阳光,不冷不热,照在身上像一层薄薄的毯子。她掏出手机,
打开那封offer邮件。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恭喜您通过终面……”然后把邮件转发给了她妈。附言:“妈,我找到工作了。
”她妈没回。她把手机塞回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进地铁站。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告诉她妈,没有告诉她室友,没有告诉辅导员。
她把病历本藏在书包夹层里,把化疗的时间约在了没有课的下午。第二天早上,
她照常去上课。坐在教室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笔记本上。她低头写字,
写的是课堂笔记,不是遗书。她没有哭。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哭。也许永远不会。
也许已经哭过了,在某个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刻,眼泪已经流干了。
十六化疗是从第二周开始的。第一次化疗结束的那个晚上,她吐了整整一夜。
不是那种想吐但吐不出来的难受。是胃里的东西被什么东西往外推,喉咙被酸液灼烧,
整个人蜷缩在卫生间的地板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瓷砖,
全身的骨头像被人一根一根拆下来又重新装回去。吐完之后她用冷水洗了脸,漱了口,
爬回床上。宿舍已经熄灯了。室友们都睡了,均匀的呼吸声在黑暗里此起彼伏。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上铺的床板。床板上贴着一张便签,是她自己写的——“考上研”。
那是大三的时候贴的。后来她放弃了考研,选择了工作。现在她连工作都要放弃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湿了一片。她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但她没有出声。
她从来没有出声。从小到大,她学会的第一件事不是走路,不是说话,是不出声。
饿了不出声,疼了不出声,委屈了不出声。因为出声也没用。
没有人会因为她的声音而停下来。这个道理她五岁就懂了。五岁那年,她在超市里走丢了。
她站在糖果货架前面,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喊了一声“妈”。没有人应。她又喊了一声,
声音大了一点。还是没有人应。她没有再喊了。她沿着货架一排一排地找,
找到收银台的时候,看到她妈在排队结账,她弟在她妈怀里睡着了。她走过去,
站在她妈旁边。她妈低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从那以后,
她再也没有在公共场合喊过“妈”。十七第三次化疗之后,她的头发开始掉。
先是几根几根地掉,洗脸的时候洗脸池里会看到。然后是一把一把地掉,
梳头的时候梳子上缠满了黑色的细丝。最后是不用梳也掉,枕头上、衣服上、课本上,
到处都是。她去学校门口的小店里买了一顶帽子。黑色的棒球帽,最便宜的那种,
二十九块钱。她戴上帽子,对着镜子看了看。镜子里的女孩穿着宽大的卫衣,脸色苍白,
嘴唇没有血色,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个额头,
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黑的。但里面的光,好像灭了。
她室友问她:“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脸色好差。”“可能吧,最近实验多。
”她室友没再问。林晚把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眉毛。没有人发现她的头发少了。
没有人知道她在化疗。没有人看到她在卫生间的地板上吐了一整夜,然后爬起来洗了脸,
第二天照常去上课、做实验、做**。因为她没有让别人看到。她从来不让别人看到。
但那天下午,有一个人看到了。十八那是一个周末。林晚在医院做完化疗,坐地铁回学校。
出站的时候,她突然走不动了。不是腿疼,是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没有力气。
她扶着地铁站的墙壁,慢慢地蹲下来。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耳朵里嗡嗡响,
像有一群蜜蜂在里面筑巢。她蹲了很久。人来人往,从她身边走过去。有人看了她一眼,
然后走了。有人没看,直接走了。没有人停下来。她也不期待有人停下来。
她只是需要缓一缓。等这阵晕过去,她就能站起来,走出去,坐公交车回学校,上床睡觉。
明天就好了。明天她会好的。“你还好吗?”一个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林晚抬起头。
是一个女生,二十出头,扎着马尾,穿着一件黄色的卫衣,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包。她蹲下来,
和林晚平视。“你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我帮你叫救护车?”林晚摇了摇头。“不用,
我就是有点晕,休息一下就好。”女生看着她,没有走。“你脸色好差。你真的没事吗?
”“没事。”“你住哪里?远不远?我送你回去吧。”林晚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
变成了一个她没想到的字。“……好。”女生把她扶起来,一只手扶着她胳膊,
另一只手提着帆布包。林晚靠在她身上,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很淡,
像太阳晒过的被子。“你叫什么名字?”女生问。“林晚。”“我叫许棉。棉花的棉。
”“你名字真好听。”许棉笑了:“我妈说我出生的时候正好在弹棉花,就随便起了个名字。
”林晚也笑了。她已经很久没有笑了。许棉把她送到了学校门口。“你住哪栋楼?
我送你进去。”“不用了,到这里就行。谢谢你。”许棉看着她,犹豫了一下,
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橘子,递给她。“给你。”林晚看着那个橘子。橘子是橙色的,圆圆的,
表皮上有一个小小的疤痕。她想起医院里那个戴毛线帽子的女人。想起那个橘子。
想起那瓣甜。她接过来了。“谢谢。”“不客气。你好好休息。”许棉转身走了。
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黄色的卫衣在人群里很显眼。林晚站在原地,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橘子。橘子还是温的。她剥开,吃了一瓣。
酸的。但她的眼眶热了。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停下来过了。
十九化疗的费用比她想象的还要高。第一次住院,押金就交了五万。
她把银行卡里的所有钱都转到了医院账户上——奖学金、**攒的、暑假打工的,
加起来三万多。剩下的两万,她借了网贷。她没有犹豫。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没有选择。
她算过一笔账。如果放弃治疗,她还能活几个月。那几个月的工资够她还清贷款,
够她给家里打一笔钱,够她弟弟下学期的学费。但如果她死了呢?她死了之后呢?
她想了很久,最后还是选了治疗。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不甘心。她好不容易考上了大学。
好不容易拿到了offer。好不容易活到了现在。她不想就这样结束。第五次化疗之后,
她的身体开始撑不住了。不是那种“累”的撑不住,
是那种“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的撑不住。她的白细胞降到了正常人的十分之一,
血小板降到了个位数。她稍微磕一下就会淤青,稍微划一下就会血流不止。她开始发烧。
低烧,三十七度五,反反复复,退了又烧,烧了又退。那天下午,她在宿舍的床上躺着,
被子盖到下巴,身体在发抖。外面在下雨,秋天的雨,不大但很密,
打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室友们去上课了。她拿起手机,
想给谁发个消息。翻了一遍通讯录,不知道发给谁。给她妈?她妈上次回她消息是两周前,
问她要钱。给她室友?室友们什么都不知道,她不想让她们知道。给辅导员?
辅导员知道了就会通知她妈。她妈来了也没用,她妈没钱,她妈只会哭。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停在一个名字上。许棉。她加过许棉的微信。那天在地铁站,
许棉说“加个微信吧,万一你有什么事可以找我”。她加了,但从来没有发过消息。
她点开许棉的头像。头像是一朵向日葵,黄色的花瓣,蓝色的天空。她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她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放下了。窗外的雨还在下。沙沙沙沙的。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大一的冬天,她在图书馆自习,
窗外的雪下得很大。她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上多了一件大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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