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舟没想到,他这辈子第一次被女人抱住,是在修空调的时候。那天东海市高温,
室外四十度,柏油路面晒得冒油。他骑着小电驴,后座绑着工具箱,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
工服后背湿了一大片。订单显示客户姓蒋,住在东海市最贵的江景小区,顶层复式,三百平。
陈砚舟在楼下按门铃的时候还在想,住这种房子的女人,空调坏了直接换新的不就行了,
修什么修。门开了。一个穿着真丝睡裙的女人站在门口,头发随意挽着,
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脖子。她大概三十出头,保养得极好,但眼睛是肿的,像刚哭过。
陈砚舟愣了一下,然后移开目光:“您好,修空调的。”女人侧身让他进门,
声音沙哑:“主卧那台,不制冷了。”主卧很大,落地窗外是整条江景。
空调出风口呼呼吹着风,但吹出来的是热风。陈砚舟拆开面板,拿电笔测了测线路,
又检查了外机。问题不大,电容老化,换个新的就行。他蹲在阳台上换零件的时候,
听见屋里传来女人的声音。不是跟他说话,是在打电话。“妈,我知道了……嗯,
他说下周回来签字。房子归他,车归他,孩子也归他。我什么都不要。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她的声音忽然变了,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妈,我没事。
真的。离了就离了,我一个人也能过。”电话挂了。然后是沉默。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砚舟以为她忘了家里还有个修空调的。然后他听见一声很轻的、被死死压住的抽泣。
像一只受了伤的猫,躲在角落里,不敢叫出声。陈砚舟把电容装好,拧紧螺丝,试了机。
冷气呼呼地吹出来。他把工具收进工具箱,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客厅。女人坐在沙发上,
眼睛还是红的。看见他出来,她飞快地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从茶几上拿起钱包:“多少钱?
”“一百二。上门费五十,零件七十。”她抽出一张一百和一张二十,递给他。
陈砚舟接过来,折好放进口袋。他应该走了。换完零件,收完钱,骑上小电驴去下一家。
但他没有动。他站在客厅里,工具箱拎在手里,
看着沙发上那个穿着真丝睡裙、眼睛红肿、刚被丈夫通知离婚的女人。“姐。”她抬起头。
“你刚才说,房子归他,车归他,孩子归他。你什么都不要。”他把工具箱换到左手,
“为什么?”她愣住了。大概是没想到一个修空调的会问这种话。
“因为……他说孩子跟他能有更好的生活。他有钱。”“你有钱吗?”她沉默了一会儿。
“结婚以后我没上过班。卡是他给的,房子是他买的,车是他买的。离了婚,
这些东西都跟我没关系。”陈砚舟看着她。她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那双手很白很细,
指甲涂着淡粉色的甲油,没有任何磨损的痕迹。一双手从来没有干过活的手。“姐,
你想不想要?”“什么?”“属于你自己的东西。”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红肿的眼睛里,
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第一章江景房蒋悦然三十五岁,结婚八年。
八年前她是东海市小有名气的服装设计师助理,跟着师傅做过好几个获奖系列。
那时候她二十三岁,刚从纺织学院毕业,租住在城中村,
每天骑四十分钟自行车去工作室上班。她就是在工作室认识了周明远。
周明远是工作室的客户,做服装外贸生意,三十出头,开一辆黑色奔驰,说话慢条斯理,
追了她半年。求婚那天,他在工作室楼下用玫瑰花摆了一个巨大的心形,
全公司的人都趴在窗户上看。蒋悦然红着脸跑下楼,他说:“嫁给我,以后不用上班了,
我养你。”她答应了。她以为那是爱情,后来才知道,那是笼子的门被关上的声音。
婚后第一年,周明远让她辞了工作。“我养你”这三个字,他说得温柔体贴。
蒋悦然把设计稿收进纸箱,塞进衣柜最顶层。周明远说家里不缺钱,让她好好享福。
第二年她怀孕,生了个女儿。周明远的脸色淡了——他想要儿子。第三年她又怀孕,
又是女儿。周明远的脸色彻底冷下来。从那以后,他回家越来越晚,说话越来越少。
蒋悦然每天的生活变成了一条固定流水线:早上六点起来给两个女儿做早饭,
七点送大的上学,八点送小的上幼儿园,回来收拾房间洗衣服,下午四点接小的,
五点接大的,六点做晚饭,八点给两个女儿洗澡,九点哄睡。周明远十点回来,
洗完澡躺下玩手机,背对着她。她想跟他说话,他说累了。她把手放在他背上,
他把她的手拿开。这样的日子过了五年。上周,周明远把离婚协议放在她面前。三页A4纸,
打印得工工整整,他请了律师。上面写着:房产归男方,车辆归男方,公司股权归男方,
两个女儿的抚养权归男方。女方自愿放弃所有财产分割。
他连她签名的位置都用铅笔圈出来了。蒋悦然看着那份协议,问他:“孩子为什么不归我?
”周明远说:“你没有收入,法院不会判给你的。”她问:“那我能要什么。
”他说:“你不是一直说想回职场吗。离了婚,你正好可以重新开始。
”他把“重新开始”说得像一份礼物。蒋悦然签了。签完以后她给妈妈打电话,说妈,
我离婚了,什么都不要。妈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然然,
你当年在工作室拿的那个新人奖,奖杯还在老家,妈给你收着呢。她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
然后哭了。第二章维修工陈砚舟十九岁,东海市本地人,家里有一个开小饭馆的妈。
他妈叫陈秀兰,四十五岁那年被他爸离婚,理由是“没文化,带不出去”。
陈秀兰拿着离婚分到的五万块钱,在城中村租了一间门面,卖盒饭。起早贪黑做了五年,
把小饭馆做成了两条街内最火的店。陈砚舟就是靠这家店读完的高中,
考上的东海大学机械系。他来修空调,是因为暑假想攒钱买一台新电脑。
他在平台上注册了一个账号,接家电维修的单子,修空调、修冰箱、修洗衣机,什么活都接。
他妈说他:“你一个大学生,放假不休息,天天骑着小电驴到处跑,晒得跟泥鳅似的。
”陈砚舟说妈你不懂,修空调能遇见各种各样的人。他妈没说错,
他确实遇见了各种各样的人。有嫌他进门不戴鞋套的,有修完了不付钱把他拉黑的,
有让他顺便把家里垃圾带下去的。也有给他倒水的,给他切西瓜的,
修完了多转二十块说“小伙子辛苦了”的。
但他从来没遇见过蒋悦然这样的——住着三百平的江景房,眼睛里全是被人抽走的魂。
他从她家出来以后,骑着小电驴在江边停了一会儿。江风吹过来,热烘烘的,带着水腥味。
他拿出手机,打开那个维修平台,在客户评价栏里找到蒋悦然的头像。
头像是一朵白色的栀子花。他点进去,她的主页空空荡荡,
只有系统自动生成的一句:该用户尚未填写个性签名。他关上手机,骑着小电驴去了下一家。
但他一直在想她说的那句话:“卡是他给的,房子是他买的,车是他买的。离了婚,
这些东西都跟我没关系。”还有她那双绞在一起的手。指节发白。晚上回到家,
陈砚舟翻出他妈当年的离婚判决书。陈秀兰正在厨房切菜,刀起刀落,黄瓜丝切得又细又匀。
他把判决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妈当年也没分到多少东西——房子是公公的名字,
存款被转移了,最后只拿到五万块“补偿款”。但那五万块,他妈开了一家店,
供他读完了大学。他把判决书合上,给他妈倒了杯水。陈秀兰接过水杯,
看了他一眼:“今天怎么这么孝顺。”“妈。”“嗯。”“你当年离婚的时候,怕不怕。
”陈秀兰把黄瓜丝拨进盘子里,撒上蒜末。“怕。怕也得往下过。
”陈砚舟把水杯放在灶台上。“妈,我今天遇见一个人。她跟你当年一样。
”陈秀兰的手停了一下。“她也在怕。”“嗯。”陈秀兰把菜刀放下,转过身看着他。
“那你告诉她。怕完了,就该站起来了。”第三章来电蒋悦然没想到陈砚舟会再联系她。
离婚协议签完以后,她每天的生活只剩下等。等周明远把离婚证办好,
等她从这栋住了八年的江景房里搬出去,等一个她不知道是什么的“重新开始”。
两个女儿被周明远接到他父母那边去了,说“过渡期让孩子住奶奶家”。
她每天一个人待在这三百平的房子里,从客厅走到卧室,从卧室走到厨房,从厨房走到阳台。
江景还是那片江景,只是看江的人空了。陈砚舟的电话是下午打来的。她存过他的号码,
备注的是“修空调陈师傅”。“蒋姐,你上次说想找工作。我认识一个开工作室的姐姐,
她那边缺个版师助理。你要不要去看看?”蒋悦然握着手机,愣了很久。她以为他只是客气。
那天修完空调他说的那些话,她以为是安慰,是陌生人之间那种说完就忘的善意。
她没想到他真的记着。她没想到有人会把她随口说的话记着。“蒋姐?”“我在。
”她的声音有点抖,“地址在哪。我去。”工作室在城东,一个老厂房改造的创意园里。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方,短发,穿一身亚麻料子的衣服,说话干脆利落。
方姐看了蒋悦然的简历,又让她当场打了一个版。蒋悦然的手碰到面料的那一瞬间,
像八年没有弹过琴的人把手放回琴键上。刚开始是僵的,手指不知道往哪儿放。
但第一道线车过去以后,肌肉记忆回来了。她的手不抖了。方姐拿起她打的版,
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你以前在云裳待过?”“待过。跟着周师傅。”方姐把版放下。
“周师傅是我师姐。她带出来的人,错不了。明天来上班。试用期三个月,工资按行价走。
”蒋悦然走出工作室的时候,阳光晃得她眯起眼睛。她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份试用合同,
攥得很紧。陈砚舟靠在创意园门口的梧桐树底下,手里拎着两瓶冰矿泉水。看见她出来,
他把水递过去。“怎么样。”“过了。明天上班。”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冰的,
顺着喉咙往下走,凉意从胸口蔓延到四肢。她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不是因为空调太冷,
是因为她做了一件属于自己的事。她握着那瓶水,忽然说了一句:“陈师傅,你那天问我,
想不想要属于自己的东西。我想要。”陈砚舟看着她。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
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不肿了。第四章乔迁蒋悦然搬出江景房那天,下着小雨。
周明远派了司机来帮她搬东西。说是搬家,其实她的东西少得可怜。八年的婚姻,
真正属于她的只有几箱衣服、一摞设计稿、和一些零碎的私人物品。
她把那摞设计稿抱在怀里,坐进出租车。司机问去哪,她报了一个地址——城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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