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窈从地上捡起湿的不成样子的外袍草草裹在身上。

正要从浴房出去之际，看了眼衣襟大开躺在地上的谢忱。

平日周身凛冽，不怒自威的他，昏迷之中，长睫微垂，剑眉微蹙。

卸下了锋芒和算计后，看起来竟透出几分温顺平和。

这一眼让原本不想管他死活的云窈改了主意。

雄狮毕竟是雄狮，不能因为他理亏在先就忘了他骨子里的桀骜与矜贵。

她敢将他这么半裸着扔在这不管，等他醒了少爷脾气上来，不晓得会不会报复她。

罢了，横竖便宜被他占过了，索性顺水推舟帮他一把，让他欠她一个人情。

思及此云窈走到谢忱身边，将他从地上扶起，脱去他的外衣和里衣，仅留下裤子在身上。

看着他上半身流畅白皙的肌肉线条，云窈毫不动容，目不斜视地扛起他，毫不费劲地扔进浴桶。

折腾了这么大一会，浴桶中的水早已变得温凉。

她又将浴房的窗户打开，让冷风灌进来。

做完这些她走出浴房，去到卧房取了套干净的衣裙换上。

黄花梨木雕花拔步床上，陆徵睡得恬淡安然，对隔间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她坐到床边，摸了摸陆徵肉嘟嘟的脸，给他掖了掖被角后，起身走出清宁园。

沿着青石板路向西而行，穿过一片竹林，走过三道拱门，来到了下人住的地方。

因是白日，这个时候下人们大多在各自主子的院里伺候，所以人不多。

偶有路过的人，对着她指指点点，云窈也只当没看到。

走到其中一间，她敲门，门内传来一道女声，

“谁啊？”

云窈从容应道，“沈妈妈，是我。”

木门骤然被从里面打开，一位约莫四十来岁身穿粗布麻衫的中年妇人出现在门后，“大**，怎么会是您？！”

似乎是常年劳作，妇人手指粗糙，脸上看着也有些许老态。

见到云窈，她满脸欣喜，“午膳时听闻您回府了，老奴还不敢相信。原打算晚些时候寻了空去瞧您，没想到您竟先来了。”

云窈握住沈妈妈的手，四下看了看，温声道，“沈妈妈，我们进去说。”

沈妈妈见她如此谨慎，知道她来找她定是有事，忙拉着她进了屋，还把门从里面锁上了。

进屋后，沈妈妈张罗着要给她倒茶，云窈拦下她，“沈妈妈，我来是想找你拿几样东西，拿完就走，您不必忙活了。”

沈妈妈问道，“大**，您找老奴拿什么？”

云窈有些羞赧，“我是想让你帮我拿些熬姜茶的食材。”

沈妈妈大惊，“姜茶？大**，您病了？”

她伸手探上云窈光洁的额头，口中不住地抱怨，“老爷和夫人真是心狠，明知您身子骨弱，还敢让您在寒风中在府外等了许久。”

身子骨弱吗？

云窈自嘲地笑了笑，“沈妈妈，病得不是我。”

“不是您？”沈妈妈放下心，“可是小少爷？”

云窈眼神闪烁，心虚地别过头，不敢看沈妈妈情深意切地脸。

“算……是吧。”

她拿食材是为了谢忱，将他扔进浴桶泡冷水是为了解他身体里的药性，可天寒地冻，在冷水里这么一泡，饶是铁打的身子也不一定遭得住。

送佛送到西，给他准备一碗姜汤就当是为了姜姨母。

只是她如今的身份是寡妇，寡妇门前是非多，若是被沈妈妈知道姜汤是给谢忱准备的，定会追问缘由，让她知道她差点和谢忱发生点什么，少不得要愁得成宿成宿地睡不着。

不如就让她以为姜汤是给阿徵的，沈妈妈虽然没见过陆徵，可知道他是大**的孩子，对他的事自然是上心的。

“大**，您在房中等老奴片刻，老奴这便去厨房取了来。”

“有劳沈妈妈了！”云窈从荷包中取出一锭银子塞给她，“这个您拿着。”

银子分量很足，看起来约莫有十两。

沈妈妈当即失色，“使不得，若不是您，老奴也得不了厨房的好差事，这些都是老奴该做的，如何能收您的银子？”

沈妈妈是沈青芜的陪嫁丫鬟。

跟着沈青芜嫁到云家后没几年，因为到了年纪，便被沈青芜做主嫁给了庄子上的管事。

婚后夫妻俩一起帮着打理沈青芜的陪嫁庄子，原本早就不用干伺候人的活计。

沈青芜死后，云窈年纪小，她的陪嫁顺理成章地落到了云仲怀手中。

起先沈青芜的娘家定国公沈家还没有倒台，云仲怀不敢对沈青芜的陪嫁做什么手脚，一切比照沈青芜活着时的旧例安排。

可惜十年前定国公被诬谋反，陛下御笔朱批沈家全族男丁抄斩，女眷没入教坊司，至此沈家彻底倾覆。

沈家倒台后，云仲怀便连装都不屑装了。

他将沈青芜的嫁妆交给宋兰茵打理，夫妻联手将沈青芜陪嫁庄子里的管事里里外外换了个遍，全部换上自己的人。

像沈妈妈这样签的死契的老人，因为身契在宋兰茵手中，无处可去，只能继续回云家为奴为仆。

而宋兰茵故意使坏，安排沈青芜的陪嫁做的都是府中最下等的奴仆，干的也都是没人肯干的脏活累活。

沈妈妈就被安排去浆洗了六年衣物，她的夫君丁伯也被安排去做了六年倒夜香的活计。

四年前云窈回京，偶然认识沈妈妈夫妇，听闻此事，便使了计谋让沈妈妈“恰好”从云仲怀的随身物件中发现掺了“毒草”的荷包，又让丁伯“捡”到了云仲怀要送至西北的重要密信。

为了彰显恩德，云仲怀将沈妈妈调去了大厨房做活，将丁伯调去了养马。

虽然厨房和养马的活计也不轻松，可比他们之前做得活计已经体面太多。

因此沈妈妈和丁伯一直记着云窈的恩情，加上她是沈青芜的亲生女儿，所以对她有求必应。

看沈妈妈拒绝，云窈握住她的手，满脸严肃地看着她，“妈妈，我在府中的处境本就尴尬，加之近来绥安的事，此番回来，我在府中的日子定然不好过。”

“这府中我能信任的人只有您和丁伯，想来日后要麻烦您和丁伯的事还有很多。这些银子您先收着，您若是不肯收，便是不肯帮我。”

“大**说得哪里话，即便没有银子，大**的忙，老奴也是要帮的。”沈妈妈满脸动容。

“拿着。”云窈用不容拒绝的语气说道，“丁乐的孩子都五岁了，丁润也马上到了要娶妻的年纪，您和丁伯难道想留在云家做一辈子的奴仆？”

“大**，您这是什么意思？”沈妈妈张大嘴巴，满脸吃惊。

云窈直视着沈妈妈的眼睛，语气坚定，“不瞒妈妈，这次我回来是要将云家欠我娘的，欠我外祖家的，欠我的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沈妈妈惊愕，“大**，听老奴一句劝，若是陆将军还在，有他和陆家护着，您还有可能拿回沈家的东西。”

“可如今陆将军不在了，陆家卷进谋逆的大案里，你孤身一人，还带着个孩子，没有人帮衬，宋兰茵是不可能让您如愿的。”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眼下安安稳稳地把小少爷养大才是正理。您去跟老爷认个错，求他护得您和小少爷周全。虎毒不食子，老爷定是会答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