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满枝推开保卫科的门时,屋里几个人正说话。老许抬头看见她,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吴同志?”
吴满枝没坐,手还扶着门框。“许科长,刚才厂门口那姑娘,是我闺女。”
屋里一下静了。
老许站起来,“吴同志,你说这事儿闹的,真不知道。而且这事刚才已经……”
“我不是问刚才。”吴满枝打断他,“我问一句,谁伸手碰她的锅了?”
满屋没人接话。
吴满枝看了一圈,目光落在靠窗那个年轻保卫员身上。“你?”
年轻保卫员脸一僵,“我也没怎么碰。”
“没怎么碰,她手背怎么红的?”吴满枝往前走了一步,“锅里是热汤,你们上手之前不知道?”
老许忙说:“小张年轻,办事急了点。我们也是管厂门口秩序。”
“你们管秩序,我没拦着。”吴满枝看着他,“可我人在厂里上班,她爸也在厂里上班。你们有事不能找我?不能找她爸?非得几个人围着一个小姑娘动手动脚的?”
老许脸上挂不住了。
吴满枝声音不大,却一句都没让。
“她不是厂里职工,可她是厂里职工家属。她没偷没抢,靠自己起早挣点零花钱。你们要是觉得她占的地方不合适,可以叫她挪,可以找街道,可以通知我们家里人。你们不能上来就抢东西吧,还把人烫了,这算什么事儿啊。”
年轻保卫员低着头,不吭声。
吴满枝看着他。
“我不要你们赔钱,我也不在这儿吵。谁碰的,谁下班后去跟她说一句对不住。”
老许皱眉,“吴同志,这就没必要了吧?”
吴满枝转头看他。
“非常有必要。你们在厂门口围她的时候,没觉得没必要。现在让你们说句对不住,就没必要了?”
屋里没人说话。
吴满枝把袖口往下拉了拉。
“我不想把话说的太难听。晚上下班自己去找我闺女道歉,这件事儿就算过去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
门在身后合上,保卫科里半天没人出声。
林展俏听完她妈回忆这段,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捧着搪瓷缸子,认真道:“妈,你刚才是不是特别威风?”
吴满枝正低头翻布包,闻言瞥她一眼。“少给我戴高帽。手还疼不疼?”
“好多了。”林展俏立刻把手背藏起来。
吴满枝看见了,没再戳穿她,只把布包往桌上一放。“明天去人民路,把钱带足。”
林广生刚从外头回来,听见这话,鞋都没来得及换。
“真要租铺子?”
“机会摆在眼前,难道等别人捡走?”吴满枝说,“展俏现在能卖茶叶蛋,往后就能卖早点,卖炒菜。她眼睛毒,地方要是真合适,就别犹豫。”
林广生看了看闺女,又看了看桌上的布包。
这不是小钱。可一家三口谁都没说不行。林展俏把布包扣好,手指在扣子上停了停。
位置好的铺子,等不起。
这一回,她必须把握住机会。上辈子听说这铺子的时候,别人店铺都开的红红火火的了,他们一家呢,都成下岗职工了。一天天苦哈哈的。
第二天一早,院门外传来自行车**。
吴满枝到窗边一看,眼神立刻有点促狭。
王成洲站在院门口,车停在旁边,手里拎着个牛皮纸袋。
林展俏扣好布包,很镇定地说:“他昨天说了要去。”
“我又没问。”吴满枝把围巾往脖子上一绕,“成洲,进来喝口水。姨得上班,就不跟你们去了。”
王成洲站在门口,背挺得笔直。
“姨放心,我陪她过去。”
吴满枝笑了一下。“我不是不放心她。我是怕她一个人拿着钱,被人当小孩糊弄。”
林展俏不服气:“我哪有那么好糊弄。”
吴满枝把布包往她怀里一塞。
“那就拿出本事来。地方合适就定,别回来跟我说被别人抢了。”
林展俏抱紧布包。
“知道了。”她说。
王成洲把牛皮纸袋递过来:“路上买的油条。”
林展俏惊讶于他竟然这么细心,从外表可看不出来,一米八几的大个子,这粗糙的样子:“这么讲究,还管早饭?”
“空着肚子谈,脑子容易转不过来。”
吴满枝没忍住笑出声。
林展俏瞪了王成洲一眼,不知道为啥耳朵却有点热。
两人到人民路时,还不到八点。
这条路比厂门口宽。两边有老平房,也有几间临街小屋。路边菜筐还没收,早点摊的炉子烧着,豆浆味和煤烟味混在一起。
林展俏先没说话,沿着那排小屋走了一遍。
第一间靠近路口,门面不宽,后头却深。门框旧,墙上有潮印,门口地面也不平。可斜对面就是公交站牌,早上来往的人一拨接一拨。
有人下车,有人买早点,有人夹着公文包匆匆往厂区方向走。
林展俏只看了几眼,脚步就停住了。这地方脏是真的脏,破也是真的破。但这里人流量大,脏乱差都不是问题。按照她印象中这里的样子,**部门之后都会统一整改。
她停下来,问王成洲:“就这间?”
王成洲看向她。
“你觉得呢?”
“你看那边。”
王成洲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八点还没到,屋前已经站了两拨人。
一个穿灰夹克的中年男人蹲在门口抽烟,身边跟着个烫卷发的女人。另一边,一个瘦高个男人拎着账本,已经在跟街道的刘师傅说话。
卷发女人小声催:“要是真合适,今天就定吧,别再看了。”
灰夹克男人把烟灰弹了弹。“急什么,先让别人问价。”
瘦高个却不等,直接问刘师傅:“钥匙带了吧?我先看看里面。”
刘师傅手里正捏着一串钥匙,抬头瞧见林展俏和王成洲,先是一愣。
“你们也是来看铺子的?”
林展俏点头。
刘师傅看她年轻,语气就颇有几分轻慢。“小姑娘,这不是租来玩的。临街屋压钱,做不起来可就砸手里了。”
灰夹克男人笑了一声。“现在年轻人胆子大,听说临街就想开店。”
林展俏没搭理他,只看着刘师傅手里的钥匙。
“先开门吧。”
刘师傅挑了下眉。
瘦高个立刻插话:“我先来的。”
卷发女人也往前一步。
“我们前两天就来看过。”
几个人的声音一叠,门口一下热闹起来。
林展俏的手指搭上布包。
再慢一步,这门就不是她来开了。
今天谁把钱交出去,钥匙就归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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