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和人不同，院与院也不一样。

除去大姑娘、三姑娘。

五姑娘虽说是大娘子亲生的，却不如两个姐姐受待见。

一母同胞，一碗水尚难端平。

何况隔了层肚皮！

更别论这其余的哥儿、姐儿都是庶子庶女。

官宦人家为显贤德，对外论嫡庶一致。

内里差别，她们这些做下人的，门儿清。

各家议起亲事来，那也是分个门当户对，嫡庶高低。

同样是裁制衣裳，就算料子一样，也分那时兴花样与几年前的旧花样。

蔡娘子闻言，面色沉下去。

那婆子瞧着，倒是咂摸出味来。

宅子里头选人，按旧例，都是先紧着府上老人用。

今年也不例外，大清早唤了府上人捡着挑选了，后头才让牙婆领人上门。

范家家业虽大，可因着范大相公走仕途，府里不喜铺张浪费，家生子里有的摘选，断不会胡乱花钱从外边买。

过了晌午，她们母女两个才登门。

定是传话递信的人漏了她家，要么就是故意使绊子……

她还想多问一嘴，奈何蔡娘子不肯多说，拉着丰穗往回走，一路上脸色比落雪的天还黑。

别说门上的婆子瞧着不对劲，就连丰穗也猜到了。

她们一行人还在往陈州的船上，她娘便往几个管事的妈妈前递了不少东西，为的就是到了陈州，能给自己女儿择个好去处。

蔡娘子素来大咧，确是个记性好的。

若知晓今儿府上选人，别说让她上街了，寅时便要将她从炕上挖起来洗漱，见人待物的规矩都要诵上三遍，亲送她进内宅门才能松气。

就是不知道这信怎么偏略过她家？

离下人院还有数十米，蔡娘子松了秋穗的手，捋起袖子就往西边去……

丰穗一看这架势，心口突突直跳。

这熟悉的架势，是她娘经典干仗姿势。

“娘，你去哪？”

“你别管，先家去。”

蔡娘子头都没回，一双眼儿能窜出火星子。

丰穗急的额上直冒冷汗，她爹在外没归家。

自己和禾姐儿年岁小，也不顶用，要真打起来，她娘未必能占上风。

她人小腿短，饶是跑的再快，也赶不上她娘的步子……

西边的矮屋里。

张家母女两个正围着桌吃晌午饭。

桌面上摆了三四道菜，都是外边买来的吃食。

张娘子喝的满脸通红，夹了一筷子燠肉放进女儿碗里，“我的儿，总算没糟蹋你娘一番心思，这回虽没进正院，可四姑娘亲选了你，娘瞧着，未必比嫡出姑娘院里差。”

张娘子的女儿名唤香梅。

生的一张小脸，眉眼细长，有几分风流秀丽。

屋里没盘炕，冷的紧，肉摆上桌便凝了层白脂。

香梅擒着箸，蹙眉拨弄碗里的煎燠肉，见她娘沾沾自喜，撇了撇嘴，“穗姐儿呆呆笨笨的，就算今日去了，几个姑娘未必会选她，你非要瞒了她家，蔡娘子惯是泼辣，叫她知道了，保准要打上门来。”

“哼，怎的，老娘还怕她那三寸丁不成？”张月娥撩了块肉进嘴，大口嚼着。

香梅瞧着她娘粗鲁模样，有些闷气。

她娘是纸老虎，外边人一捅便破了。

要真厉害，也不至于前两回都被人家挠花了脸。

何况蔡娘子在灶上当差，管着底下十几个婆子丫头的饭食。

每日要上人门前领吃食，何苦来将人得罪了去，真是想报复想昏了头。

“我要是你，只扯个谎说忘了……”

“砰！”

香梅话音未落，大门被人一脚踹开，北风呼的灌进屋里，冷的人一哆嗦。

再眨眼。

一道灰影嗖的窜到两人面前，不待她看清，对方一把将她娘拽下桌，嘴里骂道：“下流没脸的老杂毛，我竟不知道你心肝这般黑，不过是拌嘴两句，你却故意漏信，害的我家姐儿进不了院，你倒躲在屋里喝酒吃肉庆贺起来。”

张娘子嘴里的肉都还没咽下去，被人倒揪下凳，跌在地上差点没噎死，待看清来人，嗷的一嗓子蹦了起来，张着胳膊，长臂猿般往身后抓挠。

“蔡娼妇，你敢打我？”

“打你！哼，我问你，今儿几个姑娘院里选丫鬟，你是不是故意没告诉我？”蔡娘子紧紧拽着对方的发髻，迫使对方仰着头倒向自己。

张娘子被揪的生疼，两手按着自个鬓角，瞧见对方一脸怒容，顾不上疼，嗤笑道：“你自个消息不灵通，反倒咬起我来了？”

“昨儿你去大娘子院里，蒋妈妈是不是让你给我递话了？”蔡娘子鼓着眼，恨不得用视线将她戳成个筛子。

张娘子眼珠子一抖，“你哪只眼瞧见了，**的少在这污蔑人，谁知道是不是你抠搜，没舍得使银子，倒拿我来做筏子。”

下人院的孩子，七八岁的年纪被爹娘往院里送。

这个年岁，干不了什么活，不过是跑腿递个话儿，给着姑娘、小爷们当玩伴，是打小能养出感情。

过个三五载，到了十几岁。

若是没个手艺，只能去抬水、洗衣、洒扫这样的粗使活计，全然不能与一块长大的情谊比，再难熬出头。

这个节骨眼上，除了那些个不疼孩的，余者有钱出钱，有力使力。

就是想要管事的妈妈们上心些，目光落在自家孩子身上。

蔡娘子见她赖嘴皮子，反倒奚落她没打点，胸腔子气的闷疼，跳着往人面上扇巴掌，“你这老货，你这破嘴既不肯开，我这就给你撕开些。”

张娘子有心想挣脱，奈何头发被蔡娘子从后边死死薅着。

稍一扭身子，头皮就拽的生疼，生挨了几巴掌，朝一旁发愣的香梅喊道：“你还傻站着作甚，快把这娼妇拉开。”

香梅刚想上前，瞧着蔡娘子通红的眼，倒退两步。

她娘脖子上两道疤，就是出自对方之手，到现在还没落痂。

“快……快拿棍子敲她，你想看你娘死在这娼妇手里边呐，哎呦~”张娘子见女儿脚下生了根，是头皮疼，心口也跟着抽疼，急的大叫。

香梅见她娘脸都紫红了，一咬牙捡了根烧火棍扑了上去。

丰穗气吁吁的赶到，听屋里边嚎叫打斗声，捡起廊下一把竹扫帚冲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