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六班的全班同学都在盯着门口。

顾芷休站在那儿，手还搭在门把手上，那扇被她一把推开的门还在慢慢往回弹。

讲台上戴黑框眼镜的女生手里攥着打印纸，嘴张着，念了一半的通知卡在嗓子眼里。

底下四十来张脸齐刷刷转向门口。

后排靠窗角落那个趴着的身影动了一下。

沈宣从胳膊肘里抬起头，黑色无袖背心的领口被压得有点歪，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

短发乱糟糟地翘着，遮住了半边眉毛。

他半眯着眼看向门口，那双狭长的眼睛在适应光线的过程中慢慢聚焦，然后看清了站在门口的是谁。

他顿了一下。

坐在沈宣前面的一个板寸头男生最先反应过来，转身猛拍沈宣的桌子，“宣哥！宣哥！别睡了，有个女的找你！大美女！”

另一个戴耳钉的男生也跟着起哄，“**这谁啊，咱们学校的？咱们学校有这号人？”

“肯定不是咱们学校的，你看她穿的，那裙子，那鞋，那包，咱们三中谁穿得起。”

“她刚才喊沈宣，我听见了，她喊的沈宣！”

前排几个女生互相递眼色。

其中一个扎马尾的女生侧过头，用气声跟同桌说了一句什么，同桌立刻掏出手机在课桌底下偷**照。

沈宣从桌上撑起身子。

他站起来，没管校服外套还搭在椅背上，就这么穿着那件洗得领口都有点松的黑色背心，双手插在裤兜里，穿过一排排课桌往门口走。

旁边的同学自动把腿往座位里收了收给他让路，他经过的时候甚至没低头看他们一眼。

顾芷休站在门口，心跳得有些快。

她刚才喊那一嗓子的时候没觉得什么。

现在全班的视线都黏在她身上，有几个男生嘴都合不拢，她突然意识到有些尴尬。

墙壁上贴着褪色的红底黄字高考倒计时，黑板边缘的粉笔槽里积了一层白灰，课桌的边角掉了漆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木头茬。

沈宣走到了她面前。

他低头看她。

一米九的个子站在她面前，把门口那点光线都挡了大半。走廊里有人经过，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沈宣伸手把门往旁边带了半扇，挡住外面那些视线。

然后他弯下腰，几乎把下颌凑到了她耳边，动作很自然，为了迁就她的身高而做出的低伏姿态。

“你来干嘛？”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不算冷，但也没有多热情。

顾芷休抬起下巴看着他。

这个距离离得太近了，近到能看清他眼尾那道不太明显的小疤，看到他睫毛在日光灯下投在颧骨上的阴影。

“我找你。”她说，声音不自觉比平时小了些。

“我知道你找我。”沈宣的视线从她脸上扫过，落到她手里那只包上，又回到她眼睛上。“我是问你来干嘛。”

“你昨天，那个伤口，我回去之后越想越不放心。”顾芷休飞快地编着理由，“万一发炎了呢，万一你根本没处理呢。你们这种人不都是随便用水冲一下就不管了吗。”

“你们这种人......”沈宣重复她说的话，他直起腰来，低头看她。

顾芷休以为他要赶她走。

沈宣回头看了一眼教室里那四十来个还在伸着脖子往门口瞧的同学。

有几个胆子大的男生在冲他比大拇指，嘴型在说“牛逼啊宣哥”。

那个板寸头男生双手合十做了个膜拜的动作。

沈宣没理他们。他伸手把自己椅背上的校服外套拽过来，往肩上一搭，然后从顾芷休身侧跨出教室门。

“走吧。”

“啊？”

“你不是找我吗。出去说。”

“你不上课了？”

“自习课。”沈宣走在前面，头也没回，“第四节也是自习。走不走？”

顾芷休原地愣了一下。

系统在她脑子里啧了一声：“这家伙逃课逃得理直气壮啊。跟上去，大**，别愣着。他这是给你面子。”

“谁要他给面子！”顾芷休在心里骂了一句，但脚已经迈出去了。

高跟鞋在走廊地砖上敲出一串急促的笃笃声，她小跑了几步才跟上沈宣的步幅。

他腿长，走一步顶她两步，而且完全没有放慢速度的意思。

背后高三六班的教室门还没关上。她能听见里面炸开锅了的议论声。

“**真跟着走了！沈宣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

“那女的谁啊！你们看清楚没有！”

“我拍了照片！”

“发我发我！”

沈宣在三楼楼梯口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顾芷休一手扶着楼梯扶手，一手拎着包，踩着七厘米的细高跟从走廊尽头哒哒哒地小跑过来，脸上已经有点不乐意了。

“你能不能走慢点！”

沈宣看了看她脚上的高跟鞋，又看了看她的脸。

“穿这个来三中。你是怎么想的。”

“我穿什么关你什么事！我跟你很熟吗！”

“不熟。”沈宣歪了歪头，嘴角弯了一下，“不熟你大老远跑来找我两趟。”

顾芷休张了张嘴。

系统在她脑子里笑了一声：“你这张嘴平时不是挺利索的吗，怎么到这儿就卡壳了？人家说得也没错，你一个千金大**，昨天半夜跑贫民窟，今天上午又翘课跑三中，这换谁都得想想你是不是对他有意思。”

“你给我闭嘴！”

“行行行我闭嘴。不过提醒你一句，你现在这个样子，脸红得跟煮熟了似的，他肯定看见了。”

顾芷休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沈宣确实看见了。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转过身继续下楼步子明显放慢了。

楼梯间很窄，顾芷休又看到了那个爱心涂鸦。

“系统，那个涂鸦是谁画的？”

“我怎么知道。剧情里三中暗恋他的女生多了去了，画颗心很正常。至于那个叉嘛，要么是被别人划的，要么是他自己划的。沈宣这个人对陌生人没什么耐心，之前有人跟他表白，他回了一句你谁就把人打发走了。”

“他还挺拽。”

“他当然拽，下河街的野狗，没人管没人疼的，不拽着点怎么活。不过你看他对你的态度，虽然嘴上不饶人，但你说伤口的事他没赶你走，你让他等他就等，鞋跟太高走不快他就放慢步子。这人对你已经有差别对待了，你再加把劲。”

他们走到了一楼。

教学楼大厅的地面上铺着那种老式的黑白格子瓷砖，好几块已经裂了缝。

大厅中央立着一块镜子，镜子边缘的银粉掉了不少，照出来的人影模模糊糊的。

镜子上方贴着校训，字迹已经褪成了浅灰色。

沈宣推开教学楼的大门，外面的阳光一下子灌进来。

操场上有一班学生在上体育课，几个男生在破篮球架下面投篮，球砸在篮板上弹回来的时候发出空洞的哐哐声。

跑道边上坐着两个女生，校服袖子卷到胳膊肘，手里举着冰棍在吃。

然后其中一个女生看到了沈宣，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人。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看。

不止她们。

操场边上的几个男生也停下了投篮的动作，篮球滚到一边没人捡。有个穿红色球衣的高个子男生嘴张得老大，手里还保持着接球的姿势，但眼珠子已经黏在了沈宣旁边那个穿香槟色针织裙的身影上。

“那个……”一个推着自行车路过的男生把车龙头一歪，差点撞到旁边的树，他手忙脚乱地扶正车子，压低声音问旁边的同学，“那谁啊？跟宣哥一起走的那个？”

“不知道啊，没见过。”

“是不是表白墙上说的那个？”

“什么表白墙？”

“你还没看啊？今天早上有人发了张照片，说三中门口站了个名媛大**，穿的裙子看着就六位数，好像在等人。有人认出来那女的就是昨天在门口被拍的那个。”

“**，她是来找沈宣的？”

“你看不见吗，这不跟着宣哥一块儿走呢。”

沈宣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

他沿着操场边上的水泥路往外走，双手插在裤兜里，校服外套搭在肩上，走路的姿态懒懒散散的。

顾芷休跟在他旁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过来的视线。

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小声议论，还有人从教学楼二楼三楼的窗户里探出头来往下看。她从小到大习惯了被人看，但在这种地方被这种眼神盯着，感觉跟以前不太一样。

以前别人看她是因为她漂亮、因为她是顾家的女儿、因为她穿的衣服都是**款，那些目光里是羡慕和讨好。

但现在这些目光里好奇和审视居多，她不习惯别人把她放到凝视的位置。

“你们三中的人都没见过女生吗？”她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句。

“当然见过。”沈宣头也没回，“只是没见过你这种。”

“我哪种？”

“穿成这样来三中的。”沈宣推开学校大门的铁栅栏，“这条街连个正经奶茶店都没有，你那双鞋走两步就得沾一鞋底的灰。”

“你知道我鞋贵就别让我走灰路！”

“那你别跟着我。”

“我偏要跟着！”

沈宣停下来，转过身看她。

顾芷休差点撞到他胸口，急忙刹住脚步，往后仰了一下才站稳。

沈宣低头看着她。

正午的太阳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照得很亮，他脸上的表情在逆光里看不太清楚，但那双眼睛是清晰的，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走吧，”他说，“前面巷子里有一家卖刨冰的。你那个鞋不能走太远。”

“你请我？”

“嗯。”

“我可只喝Veen的矿泉水，别的不喝。”

沈宣看着她，嘴角带笑。

“刨冰没有矿泉水。”他说，“只有自来水和糖浆，喝不喝？”

“不喝！”

“那你看着我吃。”

“你敢！”

沈宣没回嘴。

他转回去继续走，步子比刚才更慢了，慢到顾芷休不用小跑就能跟上。

校门口那条路不宽，两边的法桐落了满地的叶子，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路边的几个学生推着自行车从他们旁边绕过去，回头看了好几眼。

有一个穿着整身黑色西装的女生站在校门口的铁门旁边，低头在看手机。

她抬起头来的时候正好和顾芷休对上了视线。

那女生梳着利落的短发，五官端正好看，但眉眼之间透着一股不太容易接近的清冷劲儿。

她穿的西装不是什么名牌，但熨得平平整整的，整个人收拾得很干净。她手里拿着一瓶没拆封的矿泉水，看见顾芷休的时候，微微愣了一下。

这谁啊，不认识。三中校门口居然能看到穿着这么好的女生，一看就不是这里的学生。旁边那个高个子是沈宣？

顾芷休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扫了她一眼。

那女生的桃花眼让她心跳漏了半拍。

她想起系统说过的话。顾之昂的桃花眼是顾家人的标志，而楚绛，那个真正的顾家女儿，也有同样的眼睛。

“系统。”

“干嘛？”

“那个女的，她的眼睛……”

“你想多了。江城三中好几千个学生，长得好看的多了去了。桃花眼又不是你们顾家专利，别一看到桃花眼就觉得是楚绛。”

“可是……”

“没有可是，楚绛现在还在下河街到处打听沈宣呢，不会出现在校门口的。你安心跟他去吃东西，别自己吓自己。”

顾芷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短发女生。

那女生已经收回了视线，拧开矿泉水瓶盖，仰头喝了一口，看起来很平常地在等人。

她把头转回去，跟上了沈宣的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