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伟明在加油站擦后视镜的时候,发现自己鬓角的白发又多了一些。他把眼镜推上去,
凑近了看,确认不是反光,也不是油污,是实实在在从发根里钻出来的白。四十三岁了,
他想,这些东西该来了。加完油,他看了眼手机。
妻子刘芸发来一条微信:“晚上记得接萱萱,我加班。”他回了一个“好”字,
把手机搁在副驾驶座上。那个“好”字孤零零地躺在对话框里,
上面是三天前刘芸发来的“回来吃饭吗”,他的回复也是“好”。再往上翻,
几乎全是这样的单字,像两个人在一个越来越窄的通道里侧身而过,
谁都不想先停下来说一句多余的话。他发动车子,驶出加油站。十月的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
带着桂花的甜腻气味。这条路他开了十年,闭着眼都知道哪个路口有减速带,
哪棵梧桐树秋天会先黄。知道得太清楚了,清楚到生出一种厌倦——不是对路的厌倦,
是对这种“闭着眼都知道”的生活本身的厌倦。但这种念头一冒出来,
他又立刻觉得自己矫情。公司里九五年、九六年的小孩已经开始叫他“林哥”了,
叫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他自己也分辨不清的尊敬还是同情。上个月的竞聘,
他输给了隔壁部门一个三十四岁的年轻人。HR后来找他谈话,说得很委婉,
说公司正在年轻化,说林伟明的业务能力有目共睹,说以后还有机会。他坐在那间会议室里,
看着HR年轻的面孔上那种职业化的诚恳,忽然想起十年前自己刚进这家公司时,
也是坐在类似的会议室里,听一个四十多岁的前辈被约谈。他当时心想:这个人完了。
现在他成了那个人。他没有“完”。他还是每天准时上班,把PPT做得漂亮,
在会上发言得体,甚至比从前更勤勉。但他心里清楚,那条往上走的通道已经对他关上了门。
不是轰然关上的,是慢慢地、悄无声息地合拢的,像图书馆的自动门,你走到跟前它才动,
但你知道它早晚要关上。他把车开进公司的地下车库,熄了火。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仪表盘的光暗下去之后,四周很安静。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均匀的,
带着中年人特有的那种沉滞。他想起二十岁时,呼吸是轻的,
像身体里装了一台永远充沛的发动机。现在那台发动机还在转,但你能听见它转得吃力了,
像一台用了多年的空调,制冷效果还行,但声音不对了。
二中午他照例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饭团和咖啡。收银台前排着队,前面是两个年轻女孩,
穿着紧身的针织衫,头发扎得高高的,露出光洁的额头。她们在聊一个什么综艺节目,
笑得很响。林伟明站在她们后面,忽然注意到其中一个女孩的耳后有一小片皮肤,
白得像牛奶。他赶紧把目光移开,觉得自己像个偷窥者。不是因为看了那一片皮肤,
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居然在看——这种东西,他已经很久没有注意过了。
他拎着饭团回到工位。对面的小周正在吃沙拉,用叉子戳着几片生菜叶子,
表情严肃得像在做实验。小周二十九岁,每天健身,中午只吃草,
手机壁纸是一张肌肉线条分明的半身照。林伟明有时候看着小周,
会觉得这个人像一株正在拼命向上长的树,所有的养分都往枝叶上输送,
而自己这棵树已经停止了抽枝,开始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长年轮——一圈一圈地,
把自己裹得更厚,也更硬。“林哥,”小周抬起头,嘴里还嚼着生菜,“周六部门团建,
去爬北高峰,你去的吧?”“去。”“嫂子那边没问题吧?”林伟明笑了笑:“有什么问题。
”小周也笑了,那种年轻人对中年人的、带着点探询意味的笑。
林伟明知道小周在试探什么——公司里都在传,说林伟明和老婆在闹离婚。没有这回事。
但也没有“不闹离婚”这回事。他和刘芸之间的问题,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概括,
大概是“什么都没有”。没有争吵,没有冷战,没有出轨,没有财务纠纷。什么都没有。
就像一间住了十几年的房子,所有的家具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上,但你已经看不见它们了。
它们变成了墙的一部分,变成了地板的一部分,你走过它们身边的时候,
连余光都不会给一个。晚上他去接女儿。萱萱今年初二,个子已经蹿到了一米六五,
比他妻子还高了。她背着书包从校门口走出来,低着头看手机,
屏幕上亮着一道什么游戏的界面。林伟明按了一下喇叭,萱萱抬头看了一眼,
走过来拉开后座的车门,坐进去。“怎么不坐前面?”林伟明问。“习惯了。
”他透过后视镜看了女儿一眼。萱萱靠着车窗,手机横过来,继续打游戏。她的刘海很长,
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个下巴尖。那个下巴的弧度像极了他,方方的,不够秀气。
他有时候会为此感到一丝歉疚,觉得是自己在基因上拖了女儿的后腿。“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还行。”“考试了没?”“考了。”“多少分?”“八十七。”“什么科目?”“数学。
”“八十七分在班上排多少名?”萱萱终于从手机上抬起眼睛,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父亲的脸。
那个眼神很淡,淡得像白开水,
但里面有一种让林伟明熟悉的东西——他在自己照镜子的时候见过那种眼神。是厌倦。
不是对某个具体的人的厌倦,是对某种重复了太多次的对话模式的厌倦。“十几名吧。
”萱萱说完,又低下了头。林伟明没有再问。他把车开进小区的地下车库,倒车入库的时候,
倒车影像发出滴滴的提示音。他看了眼屏幕,后面是柱子,右边是那辆银色的丰田凯美瑞,
停了三年了,车位上方的水管还在漏水,在车顶上留下一道深色的水渍。
他无数次想过要去找物业,但每次都忘了。或者不是忘了,是觉得为这种事去找人,
本身就很中年——年轻人才会为了一滴水渍较真,中年人只会把车停远一点。回到家,
刘芸还没回来。萱萱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林伟明站在客厅里,
听着那扇门锁扣合上的咔哒声,忽然觉得自己像站在一个空旷的站台上,
三趟列车同时开走了,开往三个不同的方向,而他哪一趟都没有赶上。他打开冰箱,
看见一碟剩菜、半盒豆腐、两根蔫了的黄瓜。保鲜层的最里面,有一盒切好的水果,
用保鲜膜封着,上面贴了一张便利贴,是刘芸的字迹:“给萱萱的,别忘了。”不是给他的。
冰箱里没有任何一样东西是专门给他的。他关上冰箱,又打开冷冻层,看见几盒速冻水饺。
他拿出一盒,烧水,下锅。水汽升上来,扑在脸上,带着面粉和廉价的肉馅混合的气味。
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水由平静到沸腾,饺子在翻滚的水花里沉沉浮浮,
像一些正在溺水的小动物。他忽然想起母亲做的饺子。手擀的皮,厚薄不均匀,
有的地方甚至能看见馅的颜色透出来,但吃起来有一种扎实的、不容置疑的好。
母亲包饺子的时候总是站在厨房里,围裙上沾满面粉,嘴里念叨着家长里短。她去年退休了,
父亲前年退了,两个人住在老家县城里,养了一只猫,阳台上种了几盆辣椒。上个月打电话,
母亲说辣椒结了很多,红红绿绿的,很好看。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满足,
那种满足让林伟明觉得既安慰又心酸——他的母亲,
一个曾经在工厂里管着一百多号人的车间主任,现在最大的快乐是几盆辣椒结得好。
他吃了饺子,洗了碗,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频道换来换去,最后停在一个美食纪录片上,
画面里一个意大利老头在做手工意面,动作缓慢而精准,像在完成一种仪式。
林伟明看着那个老头的脸,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擦洗过的石头。
他忽然想知道这个老头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是不是也曾经在某个加油站里对着后视镜数自己的白发。刘芸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她换了鞋,把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看见林伟明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好像没想到他还在等。“还没睡?”“等你。”“不用等我,我带了钥匙。”她走进厨房,
打开冰箱,拿了那盒水果出来,揭开保鲜膜,用叉子吃了一块哈密瓜。
林伟明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她穿着一件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
脸上的妆已经脱了大半,露出眼底的青色。她比结婚的时候瘦了很多,不是刻意的瘦,
是被什么东西慢慢磨薄的瘦,像一块石头被水流常年冲刷,棱角没了,厚度也没了。
“今天累吗?”他问。“还行。”刘芸的回答和萱萱如出一辙。“那个……周六公司团建,
去爬山。”“去吧。”“你去不去?”刘芸停下了咀嚼的动作,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一丝意外,也有一丝警惕,像一只在草地上吃草的兔子忽然听见了什么动静。
“我去干什么,都是你们公司的人。”“家属可以去的。”“周六我约了客户。”“哦。
”对话结束了。刘芸把水果盒放回冰箱,洗了手,从他身边走过。她经过的时候,
林伟明闻到了她身上的一股气味——不是香水,是复印纸和咖啡混合的气味,
一种属于写字楼的气味。他忽然意识到,刘芸身上的气味已经很多年没有变过了。
不是那种“熟悉让人安心”的不变,是那种“没有任何新鲜事物进入生活”的不变。
他回到卧室,刘芸已经在床的一侧躺下了,背对着他,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幽幽的。
他躺到自己的那一侧,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线,像两个拼在一起的单人病房。“刘芸,
”他在黑暗中开口。“嗯?”“你记不记得我们上次一起看电影是什么时候?”沉默了几秒。
手机屏幕的光灭了。“不记得了。”“我也是。”又沉默了一会儿。“你问这个干什么?
”她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一点模糊的困意,也带着一点模糊的戒备。“不干什么,
就是……忽然想起来了。”“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刘芸翻了个身,面朝他。
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她在看他。“没有。”“真的没有?”“真的。
”“你最近有点奇怪。”“哪里奇怪?”“说不上来。就是……话变多了。
”林伟明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话变多了,这算什么奇怪。他只是忽然觉得,
如果不说话,这间屋子里就真的什么声音都没有了。电视不算,冰箱的嗡嗡声不算,
抽油烟机的轰鸣不算——那些都是噪音,不是声音。声音是人对人发出的,
带着温度、情绪和意图,像一只伸出去的手。他已经很久没有伸手了,今天忽然想伸一下,
但对面的人似乎已经不太习惯接住这只手了。“睡吧,”刘芸说,“明天还要上班。
”她又翻回去。卧室重新安静下来。林伟明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的位置延伸向窗户,像一条分岔的河流。
他每天晚上都看着这道裂缝入睡,看了不知道多少年,但从来没有想过要去修补它。
就像他生活中的很多裂缝一样,他看着它们出现、延伸、分岔,但只是看着,一动不动。
三周六的团建,林伟明迟到了十分钟。不是故意的,是出门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换了鞋,又换了一双,觉得第一双太正式,第二双又太休闲。他站在鞋柜前,
像一个要赴约会的少年一样纠结。最后他穿了那双深蓝色的运动鞋,去年买的,没怎么穿过,
鞋底还是白的。他开车到北高峰山脚下的时候,同事们已经到了。小周穿着紧身的运动服,
背着一个小巧的登山包,看起来精力充沛。几个女同事聚在一起**,
用美颜相机把皮肤磨得光洁如瓷。林伟明走过去,跟大家打了招呼,
所有人都笑着说“林哥来了”,然后话题继续。
他是那种在人群里不会被忽略但也永远不会成为中心的人,像会议室角落里的那盆绿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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