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夜深了。

​书房里静得能听到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萧衍坐在紫檀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泛黄的红纸。

​那是三年前沈清宜嫁入侯府时的嫁妆单子。

​红纸黑字，一笔一画，写得极为工整详细。

​从十里红妆的金银首饰，到城外的田产铺面，整整记满了三大册。

​萧衍指尖发颤，顺着那一排排蝇头小楷滑过。

​他恍惚记起成亲那天。

​红烛摇曳，沈清宜坐在喜床上，盖头掀开时，那张脸安静得出奇。

​没有寻常新娘的娇羞，也没有攀上侯府的惶恐。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期盼。

​可他当时是怎么想的？

​他觉得她是个一身商贾气、攀附权贵的俗女子。

​他觉得她配不上这高门大户的永宁侯府。

​自那天起，他就冷落她，偏心如烟，将她所有的付出都当成理所当然。

​可如今，萧衍看着这厚厚的嫁妆单子，再想想三年来侯府的浩大开支。

​这侯府的泼天富贵，竟全靠眼前这个被他冷落的女人撑着！

​他突然发现，自己甚至不知道她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是什么时候开花的。

​萧衍心口猛地一抽，一股密密麻麻的钝痛瞬间蔓延开来。

​他站起身，像是魔怔了一般，脚步踉跄地朝着二房的院子走去。

​二房书房的灯还亮着。

​窗口透出暖黄的光。

​萧衍站在门口，看着那道映在窗质上的纤细身影。

​他抬起手，想推门，手却悬在半空，发抖得厉害。

​许久，他才推门进去。

​沈清宜正低头抚着算盘，清脆的珠算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看到萧衍进来，她连头都没抬，声音冷淡如水：

​“世子有事？”

​萧衍站在门口，看着她灯下侧脸的冷漠，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的喉咙像是被沙子磨过一样，干涩难受。

​“清宜......我......”

​萧衍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我想起来......你嫁进来第一年冬天，下着大雪。”

​“我让你把你的炭火全分给如烟。”

​“你当时什么都没说，第二天连自己剩下的炭也让人送过去了。”

​萧衍眼眶微微泛红，死死盯着她：

​“我那时候......我觉得你很大度，觉得你识大体。”

​沈清宜手上的动作没有停，珠算声依旧清脆。

​“然后呢？”

​她轻声问，语气里没有半点波澜。

​萧衍的心狠狠一沉，眼泪差点掉下来：

​“然后......我上个月翻看以前的旧账册。”

​“我才知道，你那年冬天把炭给了如烟之后，你自己的院里根本没有炭。”

​“你的大丫鬟冻得发高烧，险些丢了性命。”

​“你是偷偷拿自己的体己钱，托人出府去给她买药......”

​萧衍声音带上了哽咽，痛悔交加：

​“我......我不知道。”

​“我当时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啪。

​沈清宜轻轻放下手中的算盘笔。

​她抬起头，静静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那双曾经满是柔情的眼睛里，如今只剩下无尽的荒凉与嘲讽。

​“世子，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二爷吗？”

​沈清宜平静地开口。

​萧衍脸色一白。

​沈清宜看着他，字字清晰：

​“不是因为他比你有权，也不是因为他比你有钱。”

​“是因为第一年冬天，下着暴雪的那天晚上。”

​“他路过我的院子，看到我的丫鬟在廊下蹲着熬姜汤。”

​“他什么都没说，半个时辰后，让人偷偷送了两筐顶好的银丝炭过来。”

​“没留姓名，没表恩情。”

​沈清宜嘴角勾起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

​“我查了整整三个月，才知道那是二爷送的。”

​萧衍如遭雷击，整个人狠狠震了一下。

​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你......你从那时候就......”

​他颤声问着，连退了两步。

​沈清宜直视着他的眼睛，眼神冰冷而释然：

​“我从那时候就知道。”

​“这世上有人看得到我的难处，看得到我的委屈。”

​“只是那个人，永远不是你。”

​萧衍胸口剧烈起伏，巨大的痛悔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沈清宜从来都不是天生冷淡，也不是不懂情爱。

​她是对他彻底死心了。

​她所有的温柔与好意，都被他亲手磨得一干二净！

​萧衍眼中迸发出强烈的慌乱，他猛地冲上前，一把抓住沈清宜的手：

​“清宜，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改！我以后好好对你！”

​“你把印信还回来，我明天就让如烟搬出侯府！”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沈清宜看着他急切而卑微的样子，眼中毫无波澜。

​她用力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

​“世子，晚了。”

​萧衍眼眶撕裂，疯了一样吼道：

​“不晚！一点都不晚！”

​“你是我的正妻！族谱上你还是世子妃！”

​“沈清宜，你是我的妻子！”

​沈清宜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打断了他的嘶吼：

​“世子，换嫁书早已在官府和宗族备案。”

​“你撕了抄本，还有原本；撕了原本，还有副本。”

​沈清宜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族谱上，我已经是二房的人了。”

​“萧衍，你改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