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本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九月的天已经开始转凉，教室的窗户还在开着，风吹进来，带着一点潮气，把黑板边角没擦干净的粉尘卷起来，又很快落下去。

当杨昊合上书包的时候，最后一排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不着急回家。准确地说，他一直都不怎么着急。

因为家里没人等他。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父母就下班变得很晚。起初是偶尔加班，后来成了常态。有时候他睡了一觉醒来，客厅的灯还黑着，主卧的门关得严严实实。早上起来的时候，父母又早早的就出去了。

后来他就习惯了。习惯了自己热饭，习惯了写完作业后把电视音量调到刚好不吵到邻居的程度，习惯了进门先开灯、出门前看一眼煤气灶。久而久之，“回去早”和“回去晚”之间，就真的没什么差别了。

他走出教室前，顺手关了灯。开关“啪”地一声弹起，黑暗瞬间吞噬了前排的桌椅，只有走廊里的光透过门上的玻璃窗渗进来，切出几道惨白的几何图形。

走廊里还亮着几盏灯，是老式的荧光灯管，发出轻微且持续的电流声，“滋滋……滋滋……”。

当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一下。

那是一种说不清来由的感觉。就仿佛是在森林里探险，明明周围一片祥和，但后颈的汗毛突然竖了起来，告诉你捕食者就在附近。

他停下来，靠在冰凉的栏杆上，低头看了一眼楼下。

操场上空荡荡的，地面上还留着白天体育训练画出的白线，横横竖竖，在昏暗的路灯下显得有些模糊。

此时，风从楼下吹上来，带着一点凉意，钻进他的校服领口。这令杨昊猛地打了个寒颤，重新站直了身体，视线也落回走廊。

灯光下空无一人，墙壁上的瓷砖反射着冷光，可那种被“看见了”的感觉并未消散。相反，它变得更清晰了，这一次，他甚至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温度，就落在他的后背上。

“呼……”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告诉自己别多想。最近作业多，睡得少，脑子混沌也算正常。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视线余光里，走廊尽头的窗户忽然暗了一下。

那一瞬间极短，短到他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眨了下眼，或者是灯管接触不良闪了一下。

那扇窗户正对着外面的路灯，光线应该是稳定的。刚才那一暗，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窗外掠过，短暂地遮住了光源。

杨昊站在原地，没有动，但全身肌肉都下意识的绷紧了。

几秒钟后，一切恢复如常。窗外的路灯依旧昏黄，树影在风中摇曳，没有任何异常。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攥紧了栏杆，指节发白，指甲深深陷进铁锈里。

“……神经。”

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在空走廊里显得有那么点突兀。

转身，下楼，走出教学楼。

回家的路上，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街灯一盏一盏亮着，把柏油路照得发白。小卖部门口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聊着明天的天气和白天发生的八卦。路边的流浪猫懒洋洋地趴在一辆废弃轿车的车盖上，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连看他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世界仍然按它原本的节奏运转。车轮碾过减速带的声音，便利店自动门的提示音，远处高架桥上车辆飞驰的轰鸣，交织成一首熟悉的都市夜曲。

只是那种感觉，并没有完全消失。

它好似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推开了一条缝。原本严丝合缝的现实世界，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杨昊总觉得周围的景物有些“失真”。路灯的光晕边缘多了一圈不该存在的紫色噪点；行人的影子在脚下拖得有点过长，而且动作似乎比本人慢了半拍；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沙沙声，倒像是某种低语，无数个细碎的声音重叠在一起，试图组成有意义的词句，却始终无法成型。

回到家时已经快十点了，父母还没回来。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小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旧沙发和茶几，显得有些冷清。

杨昊放下书包，长舒了一口气。到家后，那种被窥视的感觉淡了一些。毕竟，家是安全的港湾，是现实世界最坚固的堡垒。

他去厨房倒水。水龙头拧开，水流冲击玻璃杯壁，发出“哗哗”的声音。

玻璃杯碰到水龙头的时候，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他愣了一下。

那声音在此刻显得有些过于清晰，仿佛整个空间，都在等它出现。声音在厨房里回荡，久久不散。

他端着水走回房间，关门的时候，下意识多看了一眼走廊。

什么都没有。灯光平稳，影子安静地贴在墙上，家具的轮廓熟悉而亲切。

可就在门合上的瞬间，他忽然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回响。

“叮……”

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回应那杯水落下的声音。

那不是回声。回声应该是逐渐减弱的，而这个声音，音调一模一样，甚至更加清晰，就像是有人在他房间的另一个角落，拿着同样的杯子，同样的水龙头，同步做了一遍刚才的动作。

杨昊站在原地，手还搭在门把上，后背的汗毛再次竖了起来，呼吸停滞了一瞬。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房间的角落。书桌、床、衣柜，一切都井然有序。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挡住了外面的夜色。

可是，空气中的那种“违和感”达到了顶峰。

他看见墙上的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大得像是在敲鼓，“滴答、滴答”，每一声都像是踩在他的心跳上。

他看见自己手中的水杯，水面正在无风自动，泛起一圈圈诡异的涟漪，而那涟漪的形状，竟然像是一只眼睛的瞳孔，正在缓缓收缩。

这一刻，他终于意识到一件事：

今天，或许真的和以往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