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高架桥下的便利店里,看见自己讣告上热搜的。那时候是早上七点二十六分,
我刚把一杯没来得及结账的热美式放到收银台上,手机突然连震了三下。屏幕一亮,
热搜第一赫然挂着一行黑字。
“回声纪念创始人祝清禾意外身亡”后面还跟着一个小小的“爆”。我盯着那行字,
第一反应不是怕。是荒唐。因为我正活得好好的,站在关东煮旁边,
外套还带着地下车库的冷气,甚至连手里的车钥匙都没来得及放下。
店员在收银台后面问我:“**,你的咖啡还要吗?”我没理。我点开热搜,
第一条就是回声纪念官方账号发的黑白讣告。照片用的是我二十八岁那年拍的一张证件照,
白衬衫,低扎发,嘴角只有一点极淡的笑。配文写得非常漂亮,
甚至漂亮得有点像我自己平时会审过去的那种稿子。“回声纪念创始人祝清禾女士,
于今日清晨因交通意外不幸离世,享年三十三岁。
她将人生最明亮的十年交给了告别与纪念行业,也让无数人学会如何体面地说再见。
讣闻已出,山河同悲。”下面配着一个灰色小框。“线上追思会今晚八点开启。
”我看完以后,手心一点点发冷。不是因为这篇讣告写得多煽情。是因为它太专业了。
专业到我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从回声纪念后台的“创始人模板”里直接调出来的格式。
那套模板,是我去年亲自让技术组锁起来的,全公司能碰的人不超过三个。我。
我丈夫陆承远。还有品牌公关负责人苏芮。而现在,我的“死讯”已经顶着我们公司的蓝V,
稳稳地挂在热搜第一。收银台上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陆承远发来的。“清禾,你在哪儿?
司机说你没上车,电话也打不通,我要急疯了。”他甚至还配了一个哭腔语音。
我低头看着那条消息,忽然笑了一下。人如果真急疯了,怎么还能先把我的讣告发出去?
我没回他,先点开了公司内部系统。个人后台还能进。回声纪念是我一手做起来的,
我给自己留的不是最高权限,但够用。那篇讣告的发布记录很快弹了出来。发布时间,
07:12。比现在早十四分钟。而事故新闻在本地路况群里的第一条目击上报,
是07:18。也就是说,在“我的车掉进江里”之前,已经有人替我写完了我的死。
我把手机按灭,终于抬头看向收银台后的电视。本地早新闻已经开始滚动播报。
“今晨七点左右,江北高架发生严重交通事故,一辆黑色商务车冲出护栏坠入江中,
目前车内人员身份仍在核查,救援正在进行中……”镜头切得很快,
只拍到高架桥边撞歪的栏杆和水面上的一层油光。那辆车,是原本该载我去机场的车。
我本来今天上午十点,应该坐在上海一栋写字楼里,
和晟岸科技的人谈回声纪念最后一轮收购。
如果不是老秦凌晨五点四十七分给我打了那个电话,现在热搜上那条讣告,
说不定真的会成真。老秦是我用了六年的司机。他昨晚突然被陆承远以“今天行程太重要,
老秦休息,我安排了更稳妥的人”为由换掉了。老秦本来没当回事,
直到他夜里回公司取落下的保温杯,看见维修工半夜在车库里拆我那辆商务车的前轮。
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压得特别低。“祝总,明天别上那辆车。”我睡意一下就没了。
“什么意思?”“我说不好,但不对。”他顿了顿,“你要真出门,自己叫车。
别让陆总知道是我说的。”电话挂了以后,我一夜没再睡。天一亮,我照常下楼,
照常在地下车库看见那辆车,照常看见一个我没见过的新司机站在旁边叫我“祝总”。
我甚至还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把自己的公文包和工作手机都放进了后座。
然后我说:“我去拿份文件,你等我五分钟。”我没回车库。我从另一部电梯上楼,
换了帽子和口罩,从侧门出了小区,打车直接到了这家便利店。七分钟后,
我在便利店门口那张塑料椅上坐着,亲眼看见那辆原本载我的车冲下高架。现在,
我的丈夫、我的公司、还有半个互联网,都默认我死了。我深吸了一口气,
拿起收银台上的热美式。“咖啡结一下。”店员愣愣地看着我刷码,
像还没从我刚刚对着自己讣告发呆这件事里回过神来。我付完钱,拎着咖啡坐回窗边,
给程以乔打了电话。程以乔是我大学同学,现在做律师,专接公司控制权和遗产纠纷。
她接电话一向快,这次更快。“怎么了,大清早……”“我上热搜了。”“恭喜?”“讣告。
”电话那头安静了整整三秒。然后她只问了一句。“你在哪儿?”我把定位发过去,
十分钟后,她的车就停在便利店门口。她一上来什么都没说,先从头到脚看了我一遍,
确认我真的活着,才开口。“谁干的?”“陆承远,苏芮,或者一起。”我把手机递给她,
“我的讣告七点十二发出去,事故七点十八才被路人拍到。”程以乔低头翻完,
脸一点点沉下来。“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报警,还是先澄清?”“都不。
”我看着电视里那辆已经被吊上来的车,“我先死一会儿。”她抬头看我。“你想看谁先动?
”“所有人。”我太了解陆承远了。他做事从来不留多余动作。既然讣告都能提前准备好,
那他的后手绝不只这一篇悼文。我们直接去了程以乔的律所。
她办公室在老城区一栋旧商务楼里,外面看着不起眼,里面设备倒很齐。我一坐下,
就先开了电脑,把回声纪念后台的日志全导了出来。果然,讣告不是临时手打的。
它是昨晚十点零八分就在后台建立好的草稿,编辑账号显示的是苏芮,
最后审核账号是陆承远。发布方式,定时发布。定时节点,07:12。
程以乔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忽然骂了句脏话。“他不是以为你死了以后补一篇文,
他是拿着你今天早上必须死的结果,先把稿子排好了。”我点头。
“所以我才不能现在活过来。”如果我现在立刻发朋友圈、发声明,
热搜最多从“祝清禾身亡”变成“误传”,顶多再加一句公司账号操作失误。
陆承远完全可以装成悲痛过头、被错误信息误导的丈夫,苏芮也能哭两滴眼泪,
说是团队太慌乱。可如果我继续“死着”,他们就会急着做下一步。而我想看的,
从来就不是他们怎么解释热搜。是他们打算拿我的死,换什么。我拿起手机,打开家庭群。
群名还叫“一家人”。里面已经炸开了。我爸的电话打了十几个,陆承远没接,
只在群里发了句:“爸,您先别急,警方还在确认,我现在在现场,晚点给您回。
”苏芮紧跟着发:“祝叔叔,承远整个人都崩了,您千万稳住,我们会处理好的。
”我看着那句“我们”,指尖一点点发冷。苏芮不是我血缘上的家人。
可她陪我从回声纪念二十万启动资金的小作坊做到今天,
陪我见供应商、见殡仪馆、见医院合作方,陪我熬过每一个周年和资金链最紧的时候。
我甚至把回声纪念百分之八的期权给过她。结果现在,在我的家庭群里,她站在我丈夫旁边,
替我爸说“我们会处理好的”。真好。处理我的死讯,处理我的公司,
处理我留下来的所有东西。十一点零四分,回声纪念发出第二条公告。内容比第一条更正式。
“因创始人祝清禾女士突发意外,回声纪念今日所有公开活动暂停。
董事会将于今日下午三点召开紧急会议,对公司经营安排做临时调整。
”我盯着“三点”那两个字,轻轻笑了一下。这么快就董事会了。程以乔也看见了,
抬头问我:“三点之前,他们最可能做什么?”我把电脑转向她。“不是最可能,
是已经在做。”公司OA里,有个本来不该让我看到的加急文件。
《创始人突发身故情况下经营稳定预案》。文件创建时间,昨天晚上九点四十六。编写人,
陆承远。抄送人,苏芮,财务总监何志,外部并购顾问。我一页页往下翻,越翻越安静。
这份预案里写得清清楚楚:创始人身故后,由配偶陆承远暂代CEO职权。
原定今日上午上海的收购谈判改为下午线上确认,以免项目流产。品牌公关线由苏芮统筹,
统一对外口径,主打“创始人遗志”。如创始人父亲情绪不稳,不宜出面,
建议由配偶代表家属发声。最后还有一行加粗的小字:“为避免舆论失控,
遗体身份确认前不建议长时间公开搜救细节,尽快启动线上追思会,
可先行稳定品牌用户与投资方情绪。”我看完以后,把文件关上,
端起已经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程以乔在我对面沉默了很久。“他不是想替你收场。
”她轻声说,“他是想直接越过你,把场接过去。”我点头。“而且不是临时起意。
”“你还想看什么?”“看他会不会动我爸。”我爸祝明德,六十二,去年中风过一次,
现在在城西一家康复医院做理疗。回声纪念初创时,他把老宅抵了,
给我凑了第一笔启动资金,所以公司里那21%的老股,一直在他名下。我手里有44%,
他有21%,陆承远18%,剩下的是苏芮和两家早期投资。只要我和我爸还在,
陆承远就只是个很会算账的CFO。可如果我“死”了,而我爸又被他稳住,
他今天下午那场董事会,就不只是临时接管。是直接夺权。我把电话打给了康复医院护士站。
接电话的小护士很客气。“祝叔叔今天上午已经被家属接走了。”我握着手机,没立刻说话。
“谁接的?”“是陆先生,还有一位何女士,说要带老人先去休息,不让媒体打扰。
”何女士。何雅萍。我爸后娶的老婆。她从我二十三岁进家门开始,
就一直用一种很温柔的语气提醒我:“你是女儿,早晚要嫁出去,老祝以后还是得有人照顾。
”后来我真做了公司、真把钱挣起来了,她又会笑着说:“清禾聪明是聪明,可女人太要强,
婚后容易把丈夫压得喘不过气。”她一直不喜欢我。但她一直很会演。现在好了。
我的“死讯”一出,她倒是第一个懂得把我爸带走。程以乔看着我脸色,问我怎么了。
我把情况说完,她皱起眉。“先去找你爸?”“先去找一个人。”“谁?”“韩序。
”韩序是回声纪念的技术总监,也是除了我之外,最清楚后台和股权权限逻辑的人。
他是我三年前从一家大厂挖来的,平时话少,唯一的优点是从不站队。这种时候,
不站队的人最值钱。韩序看到我时,手里的矿泉水差点掉了。我是在他家楼下堵的他。
他刚下车,帽子还没摘,抬头看见我站在路灯底下,整个人像见了鬼一样往后退了半步。
“你……”“我没死。”“我知道。”他深吸一口气,“我就是没想到你会来找我。
”我开门见山。“今天下午董事会,陆承远是不是想用我的死强行过收购?”韩序看着我,
沉默了几秒,最后点了头。“他早上七点半就进公司了,先封了你办公室,
又让IT把你邮箱挂自动转发。八点十分,外部并购顾问就进场了。”他顿了顿,“清禾,
这事已经不是简单的舆论翻车了。他是真打算趁你‘死了’,把回声卖掉。”“苏芮呢?
”“在公司。”韩序说,“她今天不是哭得最厉害的吗,
整个公关部都在配合她写‘创始人离世后的品牌守护声明’。”我差点笑出声。苏芮这个人,
连抢我东西的时候都要先把自己包装成最忠诚的那个。“后台还能不能锁?”韩序看着我。
“你想锁哪部分?”“直播权限,大屏权限,创始人后台权限,还有董事会线上投票入口。
”他明显愣了一下。“你要回公司?”“回。”我看着他,“但不是现在。
”韩序沉默了两秒,忽然问我:“你是打算继续装死到几点?”“今晚八点。”他看着我,
眼神终于从刚才那种“你怎么还活着”的震惊,慢慢变成了另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那我帮你。”他说。我看着他,第一次真心实意地觉得,我当年没白挖这个人。“条件呢?
”他居然笑了一下。“条件是,以后别再让陆承远碰技术权限。”“一定。”中午一点,
程以乔去准备董事会和报警用的材料,韩序回公司替我留后门,
我自己开车去了城西康复医院。我没直接冲病房。何雅萍这种人,正面撞上只会哭,
只会说我受**了,只会先把我爸架在她那一边。所以我先去了监控室。
我在这家医院给我爸办过年卡,也给捐赠过一套纪念病房系统。监控室的小保安认识我,
见我戴着帽子和口罩闯进来,差点没吓得叫出声。“祝总?热搜那个……”“我没死。
”我把身份证拍到桌上,“把1203病房和走廊的监控调出来。”十分钟后,
我看见了我爸。他坐在病房里,穿着病号服,脸色很差,旁边何雅萍一边抹眼泪一边说话。
音频听不清,但画面足够了。她把一叠文件摊在床上,陆承远坐在另一边,低头给我爸递笔。
我爸摇头摇得很慢。陆承远脸上的表情倒还是那副隐忍悲痛的样子。隔着监控我都能看出来,
他在演。那支笔最后没落下去,因为我爸突然抓着床栏狠狠干呕了一下。护士冲进来,
何雅萍连忙站起身,顺手把那叠文件收起来。我把监控画面导出来,直接发给程以乔。
“加一条,隔离父亲、诱导签署**文件。”她秒回:“收到。”我没再往病房去。
不是我不想见我爸。是现在见面只会打乱节奏。他年纪大,又刚经历了一场“女儿死讯”,
我突然活着站到他面前,他扛不住。可何雅萍和陆承远现在做的事,他必须知道。
我最后只让值班护士替我带了一句话。“跟祝叔叔说,他女儿没死,让他别签任何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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