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楠庄园的继承者第一章遗嘱荒原上的石楠花又开了,那些细碎的花瓣像凝固的血珠,
在灰蒙蒙的雾气里若隐若现。我已经在这片荒原上生活了四十七年,见过三次瘟疫,
五次饥荒,以及数不清的死亡。但没有什么比石楠庄园那座灰色石宅更让我感到恐惧。
它蹲踞在荒原边缘,像一头垂死的野兽,用空洞的窗户眼睛凝视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我是石楠庄园的女管家,丁耐莉。人们都叫我耐莉。
老爷埃德加·林顿死在十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四。那天的雾气格外浓重,
从荒原深处涌来的灰白色水汽像裹尸布一样缠绕着石楠庄园的每一扇窗户。
我在他床前守了整整三天,看着肺炎像火焰一样烧干他的生命。最后的时刻,
他用枯瘦如死枝的手抓住我的手腕,指甲陷进我的皮肉里。
“希斯克利夫……”他嘶哑地说出这个名字,眼睛瞪得**,
仿佛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站在我身后。我转过头去,房间里空无一人。
只有壁炉里的火光在墙上投下跳动的影子。“老爷,希斯克利夫少爷在伦敦。”我轻声说,
“您要我叫他回来吗?”埃德加老爷发出一声像笑又像哭的声音,松开手,倒回枕头上。
不到一刻钟,他就断了气。律师肯尼迪先生是在葬礼结束后的第三天抵达的。
他从伦敦乘火车到吉默顿,又雇了辆马车穿过整片荒原。
当他那顶黑色的高帽出现在石楠庄园的铁门外时,
我正在擦拭客厅里埃德加老爷生前最钟爱的那套银茶具。“节哀,耐莉太太。
”肯尼迪先生摘下帽子,露出光秃秃的头顶。他是个干瘦的小个子,
说话时总像老鼠一样抽动鼻翼,“林顿先生的遗嘱需要当着所有相关人的面宣读。
请问希斯克利夫·林顿先生在吗?”“他不是林顿,”我纠正道,“他只是老爷收养的养子。
现在应该在伦敦。”“恐怕必须请他立刻回来。
”肯尼迪先生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火漆封口的信封,“遗嘱里的某些条款与他直接相关。
同时,也需要通知画眉庄园的欧肖家族。”我的手停在银茶壶上。画眉庄园。欧肖家族。
凯瑟琳·欧肖。这三年来,我尽量避免想起那个名字。但此刻,
当肯尼迪先生说出“欧肖”这个词时,我仿佛又看见了那个金色头发的女孩,
听见她银铃般却又带着残忍的笑声。“我马上派人去伦敦。”我放下茶壶,“至于画眉庄园,
我会亲自去一趟。”---画眉庄园坐落在荒原的另一端,距离石楠庄园大约六英里。
如果说石楠庄园是垂死的野兽,那么画眉庄园就是一座金光闪闪的牢笼。
老欧肖先生在五年前买下这片产业后,
夺来的财富将它改建成了一座现代城堡——红砖墙面、玻璃暖房、甚至还有一座小型发电站。
但所有这些光鲜的装饰都无法掩盖一个事实:欧肖家族正在腐朽。我到的时候,
亨德利·欧肖正坐在书房里喝得烂醉。他只有二十八岁,看上去却像四十岁。
酒精把他的脸泡得浮肿,曾经英俊的轮廓被毁得一塌糊涂。他穿着沾满酒渍的丝绸睡袍,
斜靠在皮椅上,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我。“耐莉老太婆。”他举起酒杯朝我致意,
红酒洒在波斯地毯上,“怎么,你家老爷终于死了,你现在来投奔我们了?
”“请您的妹妹下楼,欧肖先生。”我平静地说,
“肯尼迪律师需要当面宣读林顿老爷的遗嘱。”“遗嘱?”亨德利眯起眼睛,
“那个老疯子在遗嘱里写了什么?”“这需要当着凯瑟琳**的面才能说。
”亨德利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突然大笑起来。那笑声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充满了恶意。“凯瑟琳!”他转身朝楼上吼道,“下楼来!石楠庄园的老巫婆找你!
”我等了大约五分钟。然后听见楼梯上传来轻盈的脚步声。凯瑟琳·欧肖走下来的时候,
午后的阳光正好从彩色玻璃窗洒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穿着白色细棉布长裙,
腰间系着浅蓝色缎带,那头闻名整个郡的金色长发披散在肩上。她比三年前更美了,
那种美像刀刃一样锋利。“耐莉。”她停在楼梯中央,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嘴角浮起一抹微笑,“好久不见。”“凯瑟琳**。”我行了屈膝礼。
“听说林顿先生过世了。”她继续走下来,裙摆擦过楼梯地毯发出沙沙声,“真是遗憾。
虽然他和我们欧肖家不怎么来往,但毕竟是邻居。”她的语气淡漠得仿佛在谈论天气。
这让我心里涌起一股寒意。“肯尼迪律师明天上午十点会在石楠庄园恭候二位。
”我从怀里取出请柬放在桌上,“遗嘱涉及石楠庄园的继承权问题,
而继承权又与欧肖家族有关。”“与我有关?”凯瑟琳挑了挑眉毛。“与您有关。
”亨德利突然站起身,醉醺醺地抓起请柬撕成两半。“我们不去!”他咆哮道,
“凭什么让我们去听一个林顿家的破遗嘱?
我父亲当年就不该让那片该死的石楠庄园继续存在!要不是那场瘟疫——”“亨德利!
”凯瑟琳厉声打断他,“你喝醉了。”她转向我,笑容重新回到脸上,
但眼睛里闪过一丝我无法解读的东西。“请转告肯尼迪先生,我们准时到。”我再次行礼,
转身离开画眉庄园。走出大门时,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凯瑟琳站在窗边,
手里把玩着那把著名的银梳子——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遗物。阳光在银质梳齿间跳跃,
而她的眼睛望着荒原的方向,嘴唇无声地翕动。许多年后我才知道,
她当时正在念叨一个名字。希斯克利夫。---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分,
欧肖兄妹的马车驶入石楠庄园的铁门。亨德利穿着黑色丧服,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凯瑟琳则穿着墨绿色天鹅绒骑装,戴着一顶饰有黑色面纱的小帽。那面纱遮住了她半张脸,
只露出尖尖的下巴和紧抿的嘴唇。肯尼迪先生在客厅等候。壁炉里生着旺盛的火焰,
但房间里的寒意却驱之不散。我端上茶点后,退到房间角落,手里假装做着针线活。
“人都到齐了。”肯尼迪先生清了清嗓子,打开那个火漆封口的信封,“那么,
我开始宣读埃德加·林顿先生的最后遗嘱。”羊皮纸展开时发出脆响。
肯尼迪先生戴上金边眼镜,开始念那些冗长的法律术语。
亨德利不耐烦地用手指敲着椅子扶手,凯瑟琳则一动不动地坐着,面无表情。
“关于石楠庄园及其附属田产、房产的继承问题,”肯尼迪先生的语调突然有了变化,
立遗嘱人埃德加·林顿作出如下安排:其养子希斯克利夫·林顿有权继承石楠庄园全部财产,
但须满足以下条件——”他停顿了一下。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希斯克利夫·林顿必须在立遗嘱人去世后六个月内,
与画眉庄园的凯瑟琳·欧肖**完成婚礼。”茶壶从我手中滑落,热水洒了一地。
但没人注意到我。亨德利从椅子上跳起来,脸涨成了猪肝色;凯瑟琳则像被雷击中一样,
整个人僵在座位上,面纱下的脸孔白得像死人。“荒唐!”亨德利咆哮道,“简直是荒唐!
我妹妹绝对不会嫁给那个吉普赛野种!”“请允许我念完。”肯尼迪先生不为所动,
继续念道,“如希斯克利夫·林顿拒绝或在规定时间内未能完成此条件,
石楠庄园将被捐赠给教会,改建为麻风病院。希斯克利夫·林顿将不得继承任何财产。
”“麻风病院?”亨德利瞪大眼睛,“他在开玩笑?”“这是正式法律文书,欧肖先生。
”肯尼迪先生摘下眼镜,“林顿先生在去世前亲自在我办公室立下这份遗嘱,
同时还有两位医生证明他当时神志清醒。”凯瑟琳终于动了。她慢慢站起来,走到壁炉前,
伸手取出一根燃烧的柴火。火光映照着她的脸,
那双美丽的眼睛里燃烧着与火焰同样炽热的东西。“那个吉普赛杂种知道这件事吗?
”她平静地问,声音里却蕴含着某种危险的暗流。“希斯克利夫先生已在昨晚从伦敦出发,
预计今天下午抵达。”肯尼迪先生回答。凯瑟琳把柴火扔回壁炉,火花溅到地毯上,
烧出几个焦黑的小洞。她转过身,脸上的面纱被甩到脑后,露出整张脸。
那张美丽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憎恨。“我宁愿嫁给石楠庄园门口那棵老石楠树。”她说,
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也绝不嫁给希斯克利夫·林顿。”就在这时,
窗外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我们都冲到窗边。只见庄园门口那棵百年石楠树,
不知什么原因轰然倒下。树干从中间裂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洞口。
深红色的汁液从裂缝中流出,像血一样浸透了周围的土地。老园丁约瑟夫跪在树旁,
哆嗦着在胸口画十字。当天晚上,厨娘齐拉悄悄把我拉到厨房。
她的脸色白得像发酵过头的面团,手里攥着念珠不停发抖。“耐莉太太,”她压低声音,
“您一定要看看这个。”她领我走到朝向荒原的窗边。今晚没有月光,
但借着厨房里透出的灯火,依稀能看见那棵倒下的石楠树。
浓稠的红色汁液仍在从裂缝中渗出,在地上汇聚成一摊水洼。
然后我看见了齐拉想让我看的东西。那摊红色液体在缓缓流动。不是随意流淌,
而是有方向地、仿佛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引导着,在地上拼出字母的形状。
K-A-T-H-E-R-I-N-E。凯瑟琳。齐拉开始哭泣。我攥紧围裙,
强迫自己不去想这意味着什么。在荒原上生活了四十七年,我见过许多无法解释的事。
但这一刻,某种比我更古老的恐惧攀上我的脊背。那天深夜,我跪在卧室窗边祈祷。窗外,
那个血色名字在雾气中若隐若现。荒原上的风穿过石楠丛,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那声音听起来像是有人在反复念叨同一个名字。希斯克利夫。
---第二章重逢希斯克利夫在立冬那天回到石楠庄园。那天的天空低得像要压到地面上,
铅灰色的云层翻滚着,预示着暴风雪的到来。我从清晨就在等他。每有马蹄声从荒原传来,
我的心就会收紧一次。下午四点,他终于出现在铁门前。我几乎认不出他了。三年前离开时,
他还是个瘦削阴郁的少年,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总是低着头不敢看人。现在站在我面前的,
是一个穿着剪裁精良的黑天鹅绒外套的男人。他高了许多,肩膀宽了,
脸颊瘦削出刀锋般的线条。曾经总是肮脏蓬乱的黑发现在梳理得一丝不苟,用丝带束在脑后。
但他最大的变化是眼睛。那双眼睛仍然像我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漆黑,
但里面燃烧着的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畏缩孤儿的不安。那是两团沉默的火,
看久了会让人觉得有被灼伤的危险。“耐莉。”他叫我名字时,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但那绝对不是笑,“你一点都没变老。”“希斯克利夫少爷。”我行了个礼,
“旅途还顺利吗?”“比预想的顺利。”他把缰绳扔给马夫,大步走进客厅。
靴子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泥印。他停在埃德加老爷的画像前,
仰头看着画里那个面色严肃的男人。“他什么时候死的?”他头也不回地问。
“十月最后一个星期四。”“死前痛苦吗?”这问题让我不舒服。
“肺炎通常会持续一段时间。老爷他——”“很好。”希斯克利夫打断我,“他就该那样死。
”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我张口想说些什么,但他已经转身走向书房。“肯尼迪在哪里?
”他问。“遗嘱已经宣读过了。肯尼迪先生回吉默顿去了,
他说明天会再来与您详谈继承事宜。”“那欧肖家呢?”他说出这个名字时,
声音没有丝毫波动,“凯瑟琳·欧肖——她知道了?”“知道了。
昨天她和亨德利先生来听宣读遗嘱。”“她什么反应?”我犹豫了一下。
“她说宁愿嫁给石楠树,也绝不愿嫁给您。”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但希斯克利夫没有发怒。
他反而仰头大笑起来,那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庄园里,让墙壁都发出震颤。
“这才是我认识的凯瑟琳。”他收住笑,眼里闪烁着危险的光,“替我送信到画眉山庄。
告诉他们,我今晚登门拜访。”“今晚?天气——”“今晚。”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现在就去。”---我派洛克伍德去送信。这个可怜的姑娘从伦敦来才不到半年,
还没学会在荒原上辨认方向。她哭着说怕在暴风雪里迷路,但希斯克利夫只是看了她一眼,
她就乖乖穿上斗篷出去了。暴风雪在傍晚时分降临。风呼啸着穿过石楠丛,
把雪粒刮得像万千根针般刺向窗户。壁炉里的火被从烟囱灌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
墙上的影子也随之跳动摇曳成怪异的形状。希斯克利夫站在窗边,盯着外面漆黑的荒原。
他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将近一小时,一动不动,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少爷,
”我终于忍不住开口,“洛克伍德还没回来。这么大的风雪,
也许欧肖家不会——”“他们会见我的。”他打断我,声音平静得可怕,
“凯瑟琳一定会见我。”七点整,洛克伍德跌跌撞撞地冲进门。她浑身是雪,嘴唇冻得发紫,
手里攥着一封回信。希斯克利夫接过信,拆开封蜡。只有一行字,
用紫色墨水写在薰衣草香的信纸上:“恭候大驾。K.E.”他把信纸凑到鼻子前,
深深吸了一口那薰衣草的香气,然后把它折好放进内袋。“备马。”他说。“少爷,
”我最后一次尝试劝阻,“暴风雪越来越大了。从这里到画眉庄园要穿过整片荒原,
这种天很容易迷路——”“我说备马。”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重得像石头。我闭上嘴,
去马厩吩咐备好那匹他从伦敦骑回来的黑马。希斯克利夫出门前,我在门厅拦住了他。
我把一个用旧银链系着的十字架塞进他手里——那是我母亲留给我的,据说能驱邪避灾。
“少爷,”我低声说,“荒原上不太平。三年前那场瘟疫死了太多人。
有人说夜里会看见——”“鬼魂?”他挑了挑眉毛,把十字架推还给我,“我不怕鬼,耐莉。
我倒是希望他们真的存在,这样我就能见到该见的人了。”他翻身上马。
黑色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漫天飞雪里。我关上大门,回到客厅。壁炉里的火焰渐渐微弱下去。
我跪在壁炉前祈祷,但念到一半就忘记了祷文。无端的,
我开始想石楠树倒下那天渗出的红色汁液,想那些在地上拼出凯瑟琳名字的液体。
像黑洞洞的树洞里究竟藏着什么。窗外,风声凄厉如哭泣。但又不仅仅是风声。
我听见有人在我耳后叹息。转过头去,空无一人。只有埃德加老爷的画像挂在墙上,
他的眼神直勾勾盯着我背后的方向。---希斯克利夫抵达画眉庄园时,
雪已经积到马膝盖那么深。庄园的窗户透出温暖的黄光,像荒原上一只巨大的眼睛。
仆人开门时明显吃了一惊。这样的暴风雪夜,没人会出门。他们把希斯克利夫领进大厅时,
亨德利正在餐厅喝酒。“你竟然真的来了。”亨德利站起身,手里还握着酒瓶,
“你是不是疯了?”“凯瑟琳在哪里?”希斯克利夫扫视了一圈大厅。
他身上的雪在温暖中开始融化,顺着外套滴落在昂贵的地毯上。“你没资格叫她凯瑟琳。
”亨德利涨红了脸,“她是欧肖家的**,你只是个从利物浦码头捡来的——”“亨德利。
”凯瑟琳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够了。”她站在楼梯顶端,穿着酒红色丝绒晚礼服,
头发高高挽起,露出雪白的颈项。脖子上戴着一串珍珠,在烛光下发出柔润的光泽。
她比昨天见耐莉时打扮得更隆重,像是要去参加舞会。“凯瑟琳**。
”希斯克利夫向她微微鞠躬,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那些伦敦的礼仪课显然没有白上。
凯瑟琳慢慢走下楼梯,高跟鞋在台阶上敲出清脆的声响。她停在倒数第三级台阶上,
这样她的眼睛就能和希斯克利夫的保持在同一个高度。“你变了很多。”她上下打量着他说,
“看来伦敦的水土养人。”“你也变了。”希斯克利夫说,声音低了下去,
“变得更像你母亲了。”凯瑟琳的脸色变了。那一瞬间,
从她完美的面具下露出了什么——是恐惧,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情感,我说不清。
但那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她就重新戴上了笑容。“我们进书房谈。”她转向亨德利,“哥哥,
请你暂时回避。”“凭什么——”“这是我的事,亨德利。去喝你的酒。
”亨德利咒骂了一声,粗暴地抓起酒瓶离开了房间。凯瑟琳领着希斯克利夫走进书房,
把门关上。这是画眉庄园最私密的房间,三面墙都是书架,第四面是落地窗,
此刻被厚重的暗红色天鹅绒窗帘遮住。书桌上堆满了书和手稿,
壁炉上方挂着一幅老欧肖先生的全身像。凯瑟琳走到书桌前,点燃一支细长的香烟。
烟雾在她面前盘绕上升。“那么,”她吐出一口烟,“你想怎么解决这个荒唐的遗嘱?
”“解决?”希斯克利夫走到她面前,“遗嘱说得清清楚楚。我们结婚,我获得石楠庄园。
”“然后呢?”凯瑟琳尖锐地说,“我们就像一对恩爱夫妻那样在荒原上生活下去?
希斯克利夫,我们不是那种人。”“我们可以是。”“别骗自己了。
”她把烟掐灭在银质烟灰缸里,“你恨我。自从那个夏天之后你就一直恨我。
”书房里突然安静下来。壁炉里柴火爆裂的声音格外刺耳。“那个夏天,
”希斯克利夫缓缓重复,“你还记得那个夏天?”“记得一部分。”凯瑟琳别过脸去,
手指无意识地玩弄着颈上的珍珠,“有些事我不想记起来。”“那我来帮你。
”希斯克利夫向前迈了一步,抓住她的手腕,“你记得我们在石楠树下挖到的东西吗?
你记得你父亲发现后说了什么吗?你记得那之后你对我——”“放开我!”凯瑟琳猛地挣脱。
珍珠项链断了,珠子散落一地,在木地板上弹跳滚动,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他们两个人都愣住了,低头看着满地的珍珠。“我曾以为有些记忆会随着时间消失。
”希斯克利夫缓缓蹲下身,捡起一颗珍珠,“但我错了。它们埋得更深了,
像种子一样在土里发芽。”他站起来,把珍珠放在凯瑟琳手心里。“六个月内,
我们必须结婚。否则石楠庄园会变成麻风病院。”“你以为我在乎那座破庄园变成什么?
”凯瑟琳攥紧拳头,珍珠在手心里嘎吱作响。“你不在乎石楠庄园,
”希斯克利夫凑近她的耳朵,声音低沉如耳语,“但你在乎别的东西。
一些还埋在那棵石楠树下的东西。”凯瑟琳的脸色刷地变白了。她后退一步,
腿碰到书桌边缘。“你怎么知道——”就在这时,书房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亨德利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脸色惊恐。他胸前的衬衫上沾满了墨迹般的污渍,双手鲜血淋漓。
“它来了!”他尖叫道,声音完全变了调,
“那棵树——石楠树——它在流血——”他话没说完就栽倒在地,全身痉挛,口吐白沫。
凯瑟琳尖叫着扑过去按住他。希斯克利夫冲到窗边拉开窗帘。暴风雪不知何时停了。
月光照在积雪覆盖的荒原上,照亮了远方石楠庄园的方向。
那棵倒下的石楠树矗立在惨白的月光下,树干裂缝处仍在流出红色液体。即使是隔着六英里,
也能清楚地看见那液体在雪地上蜿蜒爬行,正朝着画眉庄园的方向延伸而来。
像一个巨大的血红色箭头。而就在这个方向,画眉庄园门口积雪的草坪上,
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底下爬出来。
---第三章树洞里的秘密那是三年前埋葬在那里的东西。趁凯瑟琳照料昏迷的亨德利,
希斯克利夫独自从画眉庄园后门出去,踏着没膝的积雪走进荒原。
月光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雪地上那道红色的痕迹像蛇一样蜿蜒,
笔直地指向画眉庄园门口那片平整的草坪。希斯克利夫蹲下身,摘下手套触碰那道液体。
指腹传来温热的感觉,像血液刚从身体里流出。他知道这是什么。三年前他就见过。
那个夏天,他和凯瑟琳还是十四岁的孩子。亨德利去了伊顿公学,
老欧肖先生忙着扩展他在利物浦的航运生意,把女儿交给石楠庄园的女管家照顾。
凯瑟琳每天都在荒原上疯跑,希斯克利夫是唯一愿意陪她探险的玩伴。
他们在石楠树下发现那个秘密,完全是一个意外。那天凯瑟琳在追一只野兔,
跑得太急被树根绊倒。她摔下去时,
地面突然陷落了一大块——那棵百年石楠树的根系已经在地下腐朽,形成了中空的洞穴。
凯瑟琳的直接跌了进去。希斯克利夫花了半小时才把她拉上来。凯瑟琳浑身是土,
膝蓋磕破了皮,但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下面有个箱子!”她激动得语无伦次,
“铁箱子,刻着花纹,锁着——但是锁锈坏了!我打不开!”他们一起下去了。
那个树洞比想象中深得多,看起来不像自然形成,倒像是刻意挖掘的。
洞壁上有人工打磨的痕迹,还残留着蜡烛油和烧焦的火把。铁箱子藏在洞底最深处,
被树根缠绕着。箱子表面刻满了希斯克利夫看不懂的符号,但凯瑟琳说那是拉丁文。
“我爸书房里有本古书,上面的字跟这些差不多。”她说,“这个——这个应该是‘永恒’,
这个是‘诅咒’,这个——我不认识。”那不是什么诅咒。是他们撬开箱子后,
里面装的东西。希斯克利夫在雪地里停止回忆。他不想再想起来。三年来他拼命试图忘记,
在伦敦用酒、用赌、用斗殴、用一切东西麻痹自己。但记忆像荒原上的石楠花,
不管烧多少次,总会重新长出来。草坪上的雪开始隆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蠕动。
希斯克利夫后退一步,猎装的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一只惨白的手破雪而出。然后是另一只。
一个裹着已经腐烂得看不清原本颜色的衣服的人形,从地下挣扎着爬出来。它抬起头,
脸是一团模糊的阴影,只有眼眶里燃烧着两点磷火般的绿光。
“希斯……克利夫……”它发出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上来的,
“为什么……为什么提前回来了……”希斯克利夫认出了那个身影。
三年前荒原上那场瘟疫横扫整个地区时,
画眉庄园的欧肖家族和石楠庄园的林顿家族都没能幸免。但奇怪的是,死去的都是上一代人。
年轻人一个都没事。“凯瑟琳不在这里。”他冷静地说,“她在屋里。
”“不……不是找她……”那人形摇晃着站起来,朝希斯克利夫迈了跛行的一步,
“是找你……你打开了箱子……你打开了不该打开的东西……”“箱子里只有日记和信件。
”希斯克利夫说,“一个死人的日记。一些自怨自艾的情书。
”“那是……契约……”人形继续逼近,
“你读了那些字……就相当于签了名……陆地上的字是用墨水写的,
地下的字是用血写的……”希斯克利夫终于从猎装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小截蜡烛,
黑色,用某种散发甜腻香气的油脂制成。
他在伦敦黑市花了五十英镑才弄到这东西——据说是用死刑犯的尸油提炼的,
能在阴阳交界处照亮真相。他用火柴点燃蜡烛。火焰不是常见的橙黄色,而是惨淡的蓝绿色。
在烛光照耀下,那人形的真面目终于显形。不是鬼魂,不是怪物。是亨德利·欧肖。或者说,
是亨德利的身体。
他的脸已经完全扭曲成另一个人的表情——那张脸上有着希斯克利夫只在画像上见过的面容。
老欧肖先生的面容。凯瑟琳和亨德利的父亲。“你没有死于瘟疫。”希斯克利夫握紧蜡烛,
说出他在三年前就该发现的真相,“你被你儿子谋杀了,埋在这里。而现在,
你想借他的身体回来。”尸体——或者说被附身的亨德利——咧嘴笑了。
那笑容咧开到了耳根。
我埋在这里……是我……我把亨德利埋在这里……然后走进了那具衰老的躯体……用了三年,
让它死于‘瘟疫’……”希斯克利夫终于明白了。
铁箱里那些信件和日记里的名字为什么那样熟悉。
那些纸张上记载着一个古老邪术的全部流程——如何抛弃衰败的肉身,占据年轻的身体,
一次又一次逃避死亡。而最后一个步骤需要的是一对真心相爱又彼此憎恨的年轻人的鲜血,
在石楠花盛开的荒原上完成献祭。“你要凯瑟琳。”希斯克利夫说,
“你下一个要占据的是凯瑟琳。
“她是我女儿……她的血与我最匹配……但你破坏了这一切……”老欧肖用亨德利的脸狞笑,
“你发现了箱子,你带走了契约……没有那些咒文,
转移无法完成……我只能躲在亨德利体内,
靠酒精压制这具身体原来的灵魂……”难怪亨德利这几年来酗酒成瘾,时而清醒时而疯狂。
他体内有两个灵魂在争夺控制权。“那些刻在石楠树洞里的名字,”希斯克利夫缓缓说,
“那些名字后跟着的日期——全是你换过的身体?
追溯到一百五十年前……我会继续活着……继续……只要你把契约还给我……”“契约烧了。
”希斯克利夫说,“三年前就烧了。和信一起。”老欧肖的脸僵住了。然后,
那张属于亨德利的脸上浮现出纯粹恐惧的表情。
“不对……不可能……契约是烧不掉的……你骗我……”“我没骗你。普通的火烧不掉,
但黑蜡烛可以。”希斯克利夫举起手里那截燃烧的蓝绿火苗,嘴角浮起真正的笑意,
那笑意却比荒原上的风更冷,“我知道你迟早要找回来,在伦敦这三年,我没干别的,
一直在找彻底毁掉那些东西的方法。”老欧肖发出野兽般的嚎叫。他扑向希斯克利夫,
但亨德利那被酒精泡烂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他刚冲了两步就摔倒在雪地里,
脸埋进冰凉的雪堆。希斯克利夫蹲下身,把蜡烛凑近那张扭曲的脸。“告诉我在那边的同伴,
”他低声说,“石楠庄园的新主人向你们问好。”蓝绿色火焰突然蹿高,
吞没了老欧肖的嚎叫。亨德利的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然后彻底软瘫。雪又开始下了。
希斯克利夫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雪。转身走向画眉庄园的后门。凯瑟琳站在门口,
穿着单薄的晚礼服,手里握着那把她母亲留下的银梳子。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但眼睛里的东西比暴风雪更狂乱。“你听到了多少?”希斯克利夫停下脚步。“全部。
”她的声音冷得像冰晶,“我父亲没有死。他只是——只是在亨德利体内。
而你刚刚毁掉了他回来的最后希望。”“他不是你父亲了。那只是一个偷窃别人身体的怪物。
”“他是我父亲!”凯瑟琳尖叫,银梳子在空气中划出弧线朝他刺来,“你不记得吗?
那天在树洞发现箱子,我也在!我也看见了那些信!我知道他在做什么!
”希斯克利夫握住她的手腕,夺下梳子。在月光下,他第一次看清了梳子背面刻着的文字。
那不是英语,也不是拉丁文。是吉普赛语。“你母亲是谁?”希斯克利夫低声问,
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裂缝。凯瑟琳疯狂的笑声在荒原上回荡。“她死了!被你母亲杀死的!
那个在你出生时就死掉的吉普赛女人——她是我父亲的第十八具躯壳!
”“她本来该成为他永生的容器,但她怀了你,她的血被污染了!
就在他准备转移的那个夜晚,你的母亲把他被封在石楠树下——我父亲在地底下腐烂了十年,
直到我和亨德利挖开那个洞穴!”希斯克利夫愣在暴风雪里。大风卷着雪把他包裹,
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寒冷。那个铁箱里面装的不仅有信件日记,还有一枚银戒指。
戒指上刻着的,正是他出生时脖子上挂着的那枚小吊坠上一样的吉普赛护身符纹。
“你现在知道为什么我们的命运被绑在一起了。”她望着他,眼睛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希斯克利夫·林顿。你毁了我父亲。但现在,你必须帮助我。”“帮你什么?
”凯瑟琳举起左手。在她掌心里静静地躺着一颗从书房散落的珍珠,
珍珠上刻着肉眼几乎无法辨认的微小文字。“帮我完成他没能完成的事。”她说,
“六个月——遗嘱规定的婚姻期限——正好够准备最后的仪式。
找一对彼此相爱又相互憎恨的人。用他们的血,在石楠花盛开的荒原上。
”希斯克利夫凝视着她。“你恨我。”他说。“胜过任何人。”凯瑟琳微笑,
“而我也爱你——胜过任何人。我们不就是最完美的祭品吗?”雪覆盖了他们的身影。
荒原上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世界变成了空旷的白。只有那棵裂开的石楠树依旧在渗血,
像一只永不愈合的伤口。---第四章遗嘱的陷阱第二天清晨,
肯尼迪先生再度从吉默顿赶来。他进门时希斯克利夫和凯瑟琳正坐在客厅两端,
中间的茶几上摊着那份遗嘱的副本。两人一夜未睡,脸色都像窗外的积雪一样白。
“我听说昨晚发生了一些非同寻常的事。”肯尼迪先生脱下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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