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周五，我提前回家，做了四个菜。

红烧狮子头，油焖笋，清炒豆苗，还有一个腌笃鲜。都是他爱吃的，最后一顿团圆饭，我让他吃好。

念念问今天什么日子。我说，普通日子。

高建军七点到家的，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放，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

「离婚协议。」他说，「你看看。」

不是假离婚那套了。我翻开，一页一页看过去。

房子：登记在他母亲名下，与夫妻共同财产无关，不做分割。

存款：这些年由他管理，用于家庭开支，无结余可分。

念念：归他抚养，理由写得很清楚，女方无固定职业、无收入来源、无自有住房，不具备抚养条件。

补偿：一次性补偿十万元。

我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每一条都客气，客气得滴水不漏，每一条的尽头都写着同一个意思：你，净身出户。

「这是你的条件？」我问。

「这已经是照顾你了。」他往椅背上一靠，「沈照，你十五年没上过班，离婚了你能干什么？十万块，够你缓一阵子。」

「我要是不签呢？」

「那就走法院。」他摊摊手，「耗上一年两年，你一分钱拿不到，念念也照样归我。你耗得起吗？你连律师费都付不起。」

十万。和小艾报给我的价，一分不差。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茶餐厅里那杯没动的柠檬水。他们连台词，都是商量好的。

婆婆从房间出来了，显然早就知道。

「离了好。」她说，「女人四十几了，离了婚谁要你？拿着钱回老家去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剥橘子，一瓣一瓣，全喂给自己，没给念念一瓣。

念念的房门开了。

她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不知道听了多久。

「我跟妈妈。」她说。

客厅里静了一秒。

婆婆骂道：「小孩子懂什么！回屋去！」

念念没回屋，反而往我身边站了一步。

她平时最疼这个孙女，今天为了房子，连装都不装了。

「我懂。」念念的声音在抖，但是没有退，「爸爸不要我们了，我听得懂。」

她攥着自己的校服下摆，指节都白了。

高建军眉头皱起来：「念念，爸爸这是为你好。你妈那个条件，跟着她，你吃什么住什么？」

「我和妈妈吃点心。」念念仰起头大声说，「妈妈做的，比你的好吃。」

「我条件怎么了？」我放下筷子开了口。

我把那份协议合上，放在桌上，放得很轻。

「高建军，协议我收下了，我看看。」

他大概以为我认了，满意地嗯了一声。

我牵起念念的手，带她回房间，关上门。

她抱着我，小声说：「妈妈，我不想跟爸爸。」

「为什么？」

「爸爸家没有我。」她闷声说，「奶奶也从来没有问过我爱吃什么。妈妈，你做的饭里才有我。」

十四岁的孩子，心里什么都明白。

「我知道。」我拍着她的背，「放心，妈妈什么都有数。」

把她哄睡，我回到客厅，把协议每一页都拍了照，发给林岚。

发完，我站在阳台上，夜风有点凉。

楼下有对老夫妻在遛狗，走得很慢，狗也老，人也老，谁也没催谁。

我也曾以为，我和高建军会这样老下去。他遛狗，我买菜，念念出嫁了，我们帮她带孩子。

原来那只是我一个人的剧本。

十五年的家，一页纸，十万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