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传票到的第二天，我正对着停摆的账本发呆。

接不了的单，交不了的租。我把模具擦了三遍，擦得能照见人影。

转机是从闻姐一个电话开始的。

「沈照，云汀会所，周家老太太八十大寿，八十桌。他们的面点师傅前天被挖走了，点心这块没人顶。我推荐了你。」

「我？」我握着手机，手心一下子紧了，「我上个月刚被举报无证。」

「私宴不归那条管，你以会所特聘师傅的身份进后厨，用他们的资质出餐。」闻姐在电话那头顿了顿，「但是沈照，八十桌，寿桃包加桂花糕，后天中午开席，你敢不敢接？」

八十桌。

这个数砸下来，我半天没吭声。我当年在玉华楼，年会也就这个规模。

「接。」

挂了电话我才后怕，手心全是汗。八百个寿桃包，我十五年没干过这么大的场面了。

可怕有什么用。机会掉在头上的时候，不接，才是真的完了。

后厨给我配了两个帮工。我把工序拆成三段，和面、制馅、包制，流水线一样排开。

寿桃包要捏出桃尖，**的颜色得用红曲米调，不能上色素。桂花糕的米浆要醒足四个钟头，蒸出来才有那个润。

帮工的小伙子一开始还偷懒，桃尖捏得歪歪扭扭。我把他叫过来，当面拆了一个：「桃尖要挑起来，像个小山尖。寿宴上的东西，塌了相，就是砸主家的面子。」

他脸红着，重新捏。

我让他把捏废的那个吃了。他咬了一口，愣住：「姐，废的也这么好吃？」

「废的是相，不是味儿。」我说，「可寿宴上，相就是味儿。」

凌晨三点进后厨。半夜的后厨只有排风扇的声音，我一个人和面，听着面团在案板上摔打的动静，心里特别静。

五点，两个帮工睡眼惺忪地进来，看见案板上码得整整齐齐的寿桃坯，瞌睡一下子醒了。

这双手，总算干回老本行了。

中午十一点，八百个寿桃包，八十屉桂花糕，准时出屉。

热气冲上来，白茫茫一片，香味顺着传菜口往外涌。前厅的服务员探头进来：「沈师傅，太香了。」

宴席开到一半，会所经理跑来后厨，说老太太要见做点心的师傅。

我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围裙，面粉沾了半条袖子。

经理笑了：「就这样去，老太太就喜欢干活的人。」

我擦了擦手出去，主桌上的老太太拉着我的手，当众说：「闺女，这寿桃包，比我小时候我娘做的还地道。」

满场鼓掌，掌声比刚才任何一次都响。

老太太的儿子，周氏企业的董事长，当场递了名片：「沈师傅，我们公司全年的家宴茶歇，都交给你。另外，会所想聘你做点心顾问，你考虑考虑。」

满桌的宾客都在看。有人鼓掌，有人打听这是哪家酒店挖来的师傅。

闻姐站在人群后面，冲我眨了眨眼。

我站在那儿，围裙都没来得及解。

人群里有几张脸，我认得。婆婆的牌搭子，跳广场舞的姐妹团，坐在角落那桌，本来伸长脖子看热闹，这会儿全傻了。

一个阿姨的手机还举着，视频拍到一半，忘了按停。

有人小声说：「这不是老高家那个儿媳妇吗？」

是啊。

老高家那个，只会做饭的儿媳妇。

我解下围裙的时候想，等这话传到婆婆耳朵里，她的牌还打得下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