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雅集之后，单子就没断过。

先是那四位客人，过寿的阿姨把我拉进了她的姐妹群，群里一传十。闻姐的茶室每周两场茶歇，固定用我的点心。

我买了个牛皮封面的账本，一笔一笔地记。

第一笔，八百。第二笔，一千二。寿桃包一笼六十八，桂花拉糕一盒九十八，金鱼馄饨按位算。

过寿那位阿姨的四盒拉糕，我提前三天送上门。老太太尝了一块，拉着我的手不放，说闺女，这味道跟我小时候我娘做的一样。

那天回程的公交上，我把这句话翻来覆去想了一路。

原来我做的东西，能让人想起自己的娘。

一个月后，账本上的合计是八千三。我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和面，送完念念上学就进厨房，手腕肿过两回，贴了膏药接着干。有天夜里两点，我蹲在厨房地上挑桂花里的杂质，念念起夜看见了，什么也没说，搬个小板凳坐下来，跟我一起挑。

念念帮我拍照。她说妈妈你朋友圈只会发蒸屉，要拍出热气才有人买。她教我把笼盖掀一条缝，等热气冒出来的瞬间按快门，拍出来的包子像会呼吸。

她还给我设计了头像，一笼冒着热气的小包子，旁边三个字：沈师傅。

「妈妈，你以后要有自己的牌子。」她说，「就叫沈师傅。」

小姑娘比我懂。

订单多了，家里的痕迹就藏不住了。厨房里多了模具、澄面、一排玻璃罐，客厅角落堆着包装盒。

晚饭后，婆婆先开了口，阴阳怪气：「天天鼓捣这些，正经事不干，家里乱成什么样了。」

「妈，这是我的工作。」

「工作？」她从鼻子里嗤了一声，「家庭主妇卖点心，说出去让人笑话。」

我没接话，继续揉我的面。笑话不笑话的，钱是真的。

月底盘账，八千三。我取出两千，给念念报了她念叨半年的素描班，又给我妈转了八百。

我妈没收，退了回来。附言两个字：自己花。

我看着那两个字，鼻子有点酸。这是她十五年来，第一次回我消息。

周五晚上，高建军把我叫到客厅，往沙发上一坐。

茶几上摆着他泡的茶，上好的龙井，他自己喝，没给我倒。

「听说你最近能挣钱了。」

「嗯，卖点心。」

「既然这样。」他慢条斯理地说，「家用就先不给了。家里开销，你也能分担了。」

他盯着我，等我急，等我吵。以前他停过两次家用，每次我都低头，因为念念的补习班要交钱，家里米面油盐要钱。

这次我答得很干脆：「好。」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

「正好。」我又补了一句，「我的钱，也不往家里贴了。各花各的，公平。」

他的脸色沉下来：「沈照，你这是什么态度？」

「挣钱的态度。」

他把茶杯往茶几上重重一放，茶水溅出来一点。我没擦。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睡得挺好。

第二天他查了我的手机。

「手机给我看看。」他说得理直气壮，好像这是他的权利。

我递给他看的。订单、客户、账本，全都摊着，光明正大。我的每一分钱都干净，他翻不出东西。

倒是他的手机，到现在都设着我不知道的密码。

他翻不出什么，把手机还给我，忽然说：「念念学区房的事，我想了个办法。」

我看着他。

他笑了笑：「过两天跟你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