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给我安排了第三十七次相亲。你没看错。三十七次。我今年二十八岁，

从二十四岁开始被我**着相亲，平均每年九次。三年下来，三十七次。按照这个频率，

到我三十岁的时候，我妈可以凑够五十次，够召唤一次相亲大满贯了。

如果相亲次数可以兑换积分的话，我妈估计能换一台冰箱。我妈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她是一名退休的小学数学老师，教了一辈子数学。数学老师的逻辑是非常严密的。

她的逻辑是这样的：你今年二十八，再不结婚就三十了。三十不结婚就是剩下了。

剩下了就不好找了。所以你现在必须抓紧。怎么抓紧？相亲。多相亲就多机会。

多机会就多选择。多选择就能找到最好的。Q.E.D.这个逻辑乍一看没问题。

但你仔细想想——按照这个逻辑，你买彩票也能中大奖。多买就多机会嘛。问题是，

买彩票至少还有个开奖日，相亲连个截止日期都没有。

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对象会不会就是那个"最好的"。

于是你不停地相、不停地选、不停地失望。像一个在超市里转了一整天的大妈，

购物车里堆满了东西，但每一样都不是她真正想要的。但在我妈面前，任何反驳都是无效的。

你说"缘分到了自然会来"，她说"缘分是等来的吗？你得去找，你不找缘分找谁？"。

你说"我工作忙"，她说"你不吃饭也得工作？不结婚也得工作？你把相亲当工作来做，

一个月至少安排两次"。你说"上次那个挺好的只是性格不合"，她说"性格可以磨合，

脸磨合不了。你看看这个——女生，二十七，做设计，身高一米六三，长得漂亮。

人家阿姨说了她女儿一直没谈过恋爱，特别纯情。你这次好好表现，别再搞砸了"。总之，

三十七次相亲下来，

履历表上已经积累了以下类型的相亲对象：一、妈妈的闺蜜的女儿的同事的表妹（远房关系，

见面了才发现是我初中同学。我们在初中三年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相亲的时候更是一句都没有——全程沉默。

最后还是她先开的口："你初中时候借了我的橡皮没还。"我说"那是你借我的"。

她说"不，你借我的"。于是我们的相亲变成了一场关于橡皮所有权的辩论赛。）。

二、相亲过程中一直在看手机的人（后来发现她在跟另一个相亲对象聊天。

我并不是她今天唯一的局。她有三场。上午一场，下午一场，晚上一场。我是下午场。

我问她"你今天是赶场子的吗"，她说"你不懂，这叫效率"。我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三、上来就问我年收入和房产情况的职业信息采集员（他自己年薪六万，

开一辆贷款买的本田。问我的年薪和房子的时候，表情比HR面试还严肃。

我问"你也问别的女生这些问题吗"，他说"不问，我对别的女生不感兴趣"。

我问"那你对我感兴趣是因为什么"，他说"你妈说你条件不错"。行吧。）。

四、带她妈一起来的（她妈全程坐在旁边，问了我十六个问题，

噜吗""你月薪到手多少""你爸妈有退休金吗""你买房贷款多少""你洗澡用几分钟"。

我回答到第八个问题的时候已经在冒汗了。回答到第十六个的时候我觉得我不是来相亲的，

是来参加考试的。考试科目：《女婿资质认证》。监考老师：对方亲妈。及格线：不挂科。

）。五、见面第一句话是"你是T还是P"的（我不是。我是男的。她看我的表情很惊讶，

说"阿姨不是说给我介绍一个女生吗"。我说"我不是女生"。她说"你长得像"。

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伤心。）。以及——三十二个正常但完全不来电的路人。

不是她们不好，是我不好。或者说，是我还没有遇到那个让我觉得"就是她了"的人。

所以当我妈说"这次这个特别好，你一定要去"的时候，

我的心情就像被通知明天又要体测八百米。你知道自己能跑完，但你不想跑。"什么条件？

"我有气无力地问。"女孩子，二十七岁，做设计，身高一米六三，长得很漂亮，

人也很懂事。人家阿姨说了，她女儿一直没谈过恋爱，特别纯情。你这次好好表现，

别穿你那件格子衬衫，穿件干净的。""哪天？""明天晚上七点，城西的'半杯咖啡'。

你去就行了，人家已经到了。""什么叫'已经到了'？""人家姑娘准时。不像你，

每次出门都要磨蹭半小时。"我妈说完就把电话挂了。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深吸了一口气。三十七。这是第三十七次了。我已经完全麻木了。相亲于我而言，

已经不是一个社交活动了，是一种定期打卡的仪式。

就像上班打卡、健身打卡、吃饭打卡一样——你不一定想打卡，但你不打卡，有人会催你。

而催你打卡的那个人，会用一种"我是为你好"的语气，

让你觉得——你不打卡就是对不起她。行吧。三十七。三十七就三十七。

反正也不差这一次了。我换了一件干净的白T恤，一条牛仔裤，出了门。

***"半杯咖啡"在城西的一条小巷子里。店面不大，藏在两栋居民楼之间，

门口挂了一块木头牌子，上面用毛笔写了"半杯咖啡"四个字。

装修走的是文艺路线——暖黄色的灯光，墙上挂着黑白照片，桌上摆着干花，

音箱里放着很轻的爵士乐。咖啡的名字都很矫情，

什么"远方"啊、"故乡"啊、"一个关于你的梦"啊、"你走后的第三天"啊。

我推门进去，一个小铃铛在门上响了一下。店里人不多，三三两两地坐着。

角落的卡座里坐着一个女生。背对着我，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穿一件白色毛衣，

手里拿着一本翻开了的书。她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指甲油。

桌上放着一杯咖啡，拉花是一个爱心——大概是店员的心意。我走过去。"你好，

请问是——"女生转过头来。我的话卡在了喉咙里。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是苏棠。苏棠。

我的前女友。大学时谈了两年、毕业后因为异地分手的前女友。

我人生中唯一一次正式意义上的恋爱对象。也是我三十七次相亲里，唯一一个我认识的人。

苏棠也愣了。她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手里的书差点掉了。

那本书啪地一声掉在了桌上，她也没去捡。沉默了大概五秒钟。五秒钟很长。

长到我能数清她睫毛的数量。长到爵士乐换了三首曲子。

长到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像鼓点。然后我们同时说了一句话。

我说："你怎么在这儿？"她说："你也来相亲的？"又是一阵沉默。比刚才那五秒更长。

然后——我不记得是谁先笑的。反正我们俩都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的，像两个傻子。

苏棠笑得趴在桌子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我笑得弯了腰，手撑在桌沿上。

咖啡店的服务员看了我们好几眼，大概以为我们是来拍喜剧短视频的。

旁边桌的一个男生放下手机，看了我们一眼，表情写满了"现在相亲都这么欢乐了吗"。

"你妈给你安排的？"苏棠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用纸巾擦了擦眼角。"你妈给你安排的？

""对啊！我妈说对方条件特别好，让我一定要去！说什么'人家男孩子老实本分，

工作稳定，个子虽然不算高但长得还行'。我当时就怀疑了——说得这么委婉，肯定有坑。

没想到坑是你。""我妈也这么说的！她说'人家姑娘长得漂亮，特别纯情，

一直没谈过恋爱'。纯情？你？"我故意看了她一眼。苏棠白了我一眼。"什么叫我'纯情？

'我怎么不纯情了？"我们俩对视了一眼，同时叹了一口气。"妈妈们。"苏棠摇了摇头，

语气里有一种"我太了解她们了"的无奈，"她们肯定是串通好的。

"***苏棠和我是大学同学。同一个专业，不同班。认识是在大二的一次联谊活动上。

那是一场跨系的联谊，地点在学校活动中心，灯光昏暗，音乐嘈杂，

到处都是想脱单的大学生。她当时穿一件蓝色的连衣裙，站在角落里喝橙汁，

旁边一群男生排着队去搭讪。我没去排。不是因为我不想，

是因为我排不过——那些男生一个个一米八几的，

我站他们中间跟一个误入巨人国的霍比特人似的。一米七五的身高，放在南方还算正常，

但放在那群人里面，就像一棵小树站在了一片红杉林里。但缘分这东西就是奇怪。

排队的男生一个接一个地去搭讪，苏棠一个接一个地礼貌拒绝。

她的表情始终是那种"我在喝橙汁请不要打扰我"的冷淡。但后来我在图书馆遇到了她。

那天我去借书，想借一本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翻遍书架没找到，问图书管理员，

管理员说"被人借走了，下个月还"。我正要失望离开的时候，

在旁边的还书架上看到了那本书。有人刚还回来。我拿起书，

翻了翻借书卡——上面有一个签名：苏棠。苏棠也读马尔克斯？在女生中挺少见的。

大部分女生在这个年纪读的是《小王子》《追风筝的人》《从你的全世界路过》这一类。

读《百年孤独》的——要么是真喜欢文学，要么是跟我一样——觉得书名听起来很酷。

我在借书卡的最后一页写了一句话："孤独不是因为没人陪，是因为你读的书太冷门了。

"写完以后把书放回书架上。第二天去图书馆，发现那句话下面多了一行字："你才有病。

马尔克斯不冷门。是你不配。"字迹很好看。清秀的，带着一点棱角。

不像那些圆润可爱的女生字体，她的字有骨气。我笑了。在下面写："你才不配。

你连名字都不留。"第二天，那行字下面多了："我叫苏棠。你来找我啊。设计二班。

"我们就这么聊上了。从图书馆聊到食堂，从食堂聊到操场，从操场聊到她的宿舍楼下。

聊的内容天马行空——今天食堂的糖醋排骨为什么那么硬，

明天要交的作业到底是谁出的（这老师是不是有病），最近有什么好看的电影，

你觉得《百年孤独》的开头怎么样——"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

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表白是大三那年的冬天。我鼓起了一辈子的勇气。当时在食堂门口，寒风刮得人脸疼。

她从食堂出来，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手里提着一袋橘子。我拦住她。"苏棠。""嗯？

""我喜欢你。"她叼着棒棒糖看着我，眼睛眨了两下，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我知道。

你写在借书卡上那句——'孤独是因为你读的书太冷门了'——一点都不文艺。

你能不能换一句？""那——苏棠，我喜欢你，认真的。不是开玩笑，不是写借书卡，

不是发微信。是当面跟你说。我喜欢你。从图书馆开始，到现在。"她看了我两秒钟。

冬天傍晚的光打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成了金色。然后她说："行吧。试试。"试试。

就这么轻飘飘的两个字。没有任何偶像剧里那种配乐响起的仪式感。但当时我觉得，

这两个字比"我愿意"还好听。因为"我愿意"是承诺，而"试试"是开始。承诺太重了，

容易碎。开始很轻，但很真实。***和苏棠在一起的那两年，

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日子。不是因为轰轰烈烈。恰恰相反，是因为平平淡淡。

我们一起去图书馆自习，她在看设计类的书，我在看编程类的书，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

偶尔抬头对视一眼，笑一下。她的笑很特别——不是那种露八颗牙的标准笑容，

是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成两个小月牙的那种。很轻，很短，像是风吹过水面，

涟漪还没散开就消失了。一起去食堂吃饭。她爱吃甜的，我爱吃辣的。

每次点菜都要为"甜豆腐脑还是咸豆腐脑"争论半天。她说甜的才是正宗的，

我说咸的才是人吃的。最后通常是她买一碗甜的，我买一碗咸的，

然后互相尝一口对方的那碗。尝完了还是觉得自己那碗好吃。一起去操场跑步。

她跑两圈就累得不行，蹲在跑道边上喘气，双手撑着膝盖，头发散了，脸红得像个苹果。

我在旁边一圈一圈地跑，每跑过她身边就喊一句"加油"。她翻我一个白眼："你跑你的，

别烦我。"但嘴角是翘着的。她有一个习惯——每次吃到好吃的东西，都会闭着眼睛，

微微点头，说"嗯~"。很轻的一声"嗯"，带着一点尾音，上扬的，

像一只吃饱了的小猫在打呼噜。不是装出来的，是真心的满足。好像全世界所有的烦恼，

都在那一口好吃的里面被消灭了。我特别爱看她吃东西。不是变态的那种爱看，

是觉得——一个认真吃饭的人，身上有一种特别有活力的光。苏棠吃饭就很认真。

不管是一碗十块钱的面条，还是一顿一百多块的火锅，她都吃得特别认真。

每一口都细嚼慢咽，

然后给你一个反馈——"好吃"或者"一般"或者"不如上次那家"或者"这个辣椒是假的，

一点都不辣"。分手是毕业那年。我留在了这座城市，进了一家互联网公司做程序员。

苏棠去了深圳，进了一家设计公司。她说她想在大城市闯一闯，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说你去了深圳我怎么办。她说你跟我一起去啊。我说我在这里的工作刚稳定。

她说那就异地。我说异地不行。她说为什么不行。因为我怕。我怕异地恋会让我们慢慢变淡。

一开始每天打一个电话，后来变成两天一个，再后来变成一周一个，再后来变成"最近忙，

有空再说"。我怕她的生活中会出现比我更好的人。怕有一天她打电话来说"我们分手吧"，

就像很多异地恋一样——不是不爱了，是太远了，远到连吵架都像在对着一堵墙说话。

所以——与其等着她来结束，不如我先结束。这样至少——至少我看起来不那么被动。

至少——好吧，我承认，这个理由很蠢。但二十二岁的男生，就是这样。

把面子看得比感情重，把"不被动"看得比"不失去"重要。分手那天，

苏棠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然后她说了一句——"你是不是傻？

"我说："嗯。"她说："你要是怕异地恋，你为什么不来深圳？

"我说："我的工作——""你个工作，换一个城市不行吗？你以为深圳没有程序员了？

你以为你离开那家公司就找不到工作了？"我说不出话来。"算了。"她说。就两个字。

然后挂了电话。挂电话的那一瞬间，我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叹息。不是委屈的叹息，是失望的。

像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最后一次抱有希望，然后那个希望碎了。我们就这样分手了。

没有大哭大闹，没有撕心裂肺。只是一通电话，一句话。两年的感情，六百多天的陪伴，

无数个图书馆的下午和食堂的午饭，一通电话就没了。准确地说，是五年半没联系。

直到今天。***现在的问题是——我们的妈妈给我们安排了同一场相亲。

这件事细思极恐。"你妈怎么认识我妈的？"我问苏棠。"我不知道啊。

我妈说是跳广场舞的时候认识的。""跳广场舞？我妈不跳广场舞啊。

她一直说广场舞是大妈才跳的。""你妈可能偷偷去的。很多退休老师都这样，嘴上说不去，

身体很诚实。我妈说她是在广场舞队里认识一个退休老师，特别聊得来。

那个人就说她儿子也单身——"我闭上了眼睛。我妈。退休数学老师。广场舞。单身儿子。

这四个关键词连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清晰的推理链条——我妈一直在暗中搞事情。

她不是随便给我找的相亲对象。她找的是苏棠。但她是怎么知道苏棠的？

我从来没跟我妈提过苏棠的名字。分手以后，

我把所有跟苏棠有关的东西都删了——照片、聊天记录、朋友圈。我妈怎么可能知道？

除非——苏棠的妈妈知道我。除非——她们俩不是在广场舞上"偶然认识"的。

她们是故意接近彼此的。两位中年女性。一个退休数学老师，一个火锅店老板娘。

一个会算概率，一个会看人。她们联手了。为了她们各自的孩子。我跟苏棠对视了一眼。

她显然也想到了同样的可能性。"你说——"她的声音放低了，"她们是不是早就认识？

""不排除这个可能。""她们是不是——故意的？""百分之百。"苏棠趴在桌子上，

双手捂脸，发出了一声哀嚎。"我的妈妈呀——"***那顿饭吃得很开心。

我们离开了咖啡店——说实话那家店的咖啡确实一般——去了附近一家苏棠推荐的湘菜馆。

她说这家店的剁椒鱼头特别好吃，在深圳的时候每天晚上都想念。我说你怎么回成都了。

她说去年回来的。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想念成都的火锅、串串、钵钵鸡、甜水面、兔头、冒菜、凉糕——"行了行了。

"我说。

有担担面、龙抄手、钟水饺、夫妻肺片、锅盔、冰粉——""你从深圳回来不是因为想念我？

"我说这话的时候没过脑子，说完就后悔了。太直了。太冒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