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一个二手租房群里看到那条消息的。群名叫"城南租房捡漏",群里有三百多号人,
每天消息刷得跟瀑布似的。大多是一些中介发的房源信息,偶尔有几个房东自己发的直租房。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一条消息蹦了出来,发送者叫"不吃香菜"。城南老城区七号楼,
单间出租,月租600。独立卫浴,有阳台,家电齐全。要求:独居,不养宠物,作息规律。
有意者私信。六百块。在城南这个地段,这个价格简直是白送。同样的单间,
周边最少也得一千二起步。我在这座城市漂了三年,搬了五次家,
每次搬家都是因为房东涨租。现在存款快见底了,六百块的房租对我来说就是救命稻草。
我私信了过去。对方回复很快,快到像是一直在等这条消息。你是一个人住?是的。
做什么工作?几点下班?程序员。正常上下班,偶尔加班。可以。但有几条规矩,你先看看。
能不能接受再说。然后对方发来了一个文档。
七号楼住户守则一、楼道里的声控灯有时候不太灵敏,如果走夜路灯不亮,不要拍手,
不要跺脚,用钥匙轻轻敲一下墙。二、每层楼只有一个垃圾桶(蓝色),
不要把垃圾扔到其他楼层的垃圾桶里。三、晚上十一点以后,不要出门。如果必须出门,
走路要轻,不要回头看。四、冰箱里可能会出现你不记得放进去的东西。不要吃,直接扔掉。
五、如果半夜听到有人敲门,不要开门。但如果敲门声连续响三次,每次间隔三十秒左右,
可以开门。开门后不要说话,让外面的人先说。六、不要打听三楼左边的住户。
七、阳台上如果出现了没有盆的花,不要碰,第二天早上它会自己消失。
八、以上规则请务必遵守。上一个住户就是因为没遵守,搬走了。我看完以后,
第一反应是——这人是不是有病?第二条我懂,垃圾分类嘛,现代公民的基本素养。
第三条也说得过去,老小区隔音差,晚上安静点邻里和睦。但第四条?
冰箱里出现你不记得放进去的东西?什么意思?室友偷放东西?还是这房子闹鬼?
还有第六条。不要打听三楼左边的住户。一栋楼而已,打听一下怎么了?那个人是通缉犯?
还是在房间里养了老虎?第七条更离谱。没有盆的花?阳台是封闭式的,花从哪里来的?
从天上下下来的?我在群里搜了一下"七号楼",搜到了几条过去的讨论。时间跨度很大,
最早的一条是两年前。有没有人住过城南七号楼?那个楼是不是有点问题?怎么了?
我也在考虑租那边的房子。别问。问就是正常老小区。楼上说的对,正常老小区。
就是规矩多了一点。什么规矩?房东会给你的。遵守就行。别多问。讨论到这里就断了。
后面没人再说话。我翻了翻那几个发言的人的资料——全是小号,头像都是默认的灰色图标,
没有朋友圈,没有历史动态。像是为了这件事专门注册的。我当时应该警觉的。但我没有。
因为我刚被公司裁员,存款只剩两个月的生活费。六百块的房租,对我来说不是选择题,
是必答题。我回复:"我接受。什么时候看房?"对方发来了地址和钥匙交接的时间。
房东姓钱,叫钱伟,四十多岁,面相很普通,
就是那种你在街上看到不会多看一眼的中年男人。短发,微微发福,穿一件灰色夹克,
脚上是一双洗得发白的运动鞋。他带我看房的时候,一直在强调"这房子什么都好,
就是老了一点"。房间确实不错——十几平米,采光很好,下午的阳光能铺满半张床。
独立卫生间干干净净的,马桶是新的,花洒水压也够。厨房虽然小但够用,
灶台、油烟机都是好牌子。但有一个东西引起了我的注意——冰箱。冰箱是新的。
银色的双开门,大容量,智能面板,跟这个老房子的风格格格不入,
像是一台苹果手机丢进了一个算盘摊子。在一间墙皮都有些起泡的老公寓里,
这台冰箱崭新得刺眼。"冰箱是新换的,"钱伟像是看出了我的疑惑,"上一个住户留下的。
他说搬不走,就留给我了。我本来想自己用,但我不住这儿,就放在这儿给租客用了。
""上一个住户为什么搬走?""工作调动。"钱伟说。他的回答很快,
快到像是背好的台词。"哦,去哪儿了?""不清楚。我们不太联系。"我没有追问。
签了一年的合同,押一付三。钥匙交到我手里的时候,钱伟的手指冰凉冰凉的,
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他把钥匙递给我,忽然多说了一句。"规矩你都看了吧?""看了。
""特别是第四条和第六条。还有第三条。这三条最重要。""冰箱里的东西不能吃,
三楼左边的住户不能打听,晚上十一点以后不能出门。"钱伟点了点头。他的表情很认真,
认真到让我觉得——他不只是在说一件小事。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像是房东叮嘱租客,
更像是——一个过来人,在警告一个后来者。"好,那我就不打扰你了。有事给我打电话。
但我建议——尽量不要在晚上给我打电话。"他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消失在楼梯拐角。我关上门,把新家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房间,
银色的冰箱像一块巨大的金属方碑,静静矗立在厨房角落。我走过去,拉开冰箱门——空的。
干干净净,连一层纸都没垫。新冰箱特有的塑料味扑面而来。我关上冰箱门,开始收拾房间。
***搬进去的第一天,一切正常。阳光很好,午饭后我在阳台上晾了衣服,
顺便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七号楼是一栋六层的老式居民楼,没有电梯,灰色的外墙,
楼梯间的窗户有一半是坏的,用塑料布糊着。楼下的院子不大,
停了几辆电动车和一辆生了锈的面包车。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很大,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
树叶很密,阳光只能透过缝隙投下斑驳的光点。树下有两个石墩子,看起来是以前给人坐的,
但上面长了一层青苔,很久没人坐了。房间收拾好以后,我去超市买了菜和零食,
塞满了冰箱。冰箱很好用,制冷效果不错,声音也很轻,几乎听不到运转声。
但有一个奇怪的地方——冰箱的冷冻室抽屉里,有一层薄薄的霜。按理说,
新冰箱不应该有霜。可能是出厂前测试留下的吧。我没多想。晚上十一点,我准时关灯睡觉。
躺在床上的时候,忽然想起第三条规则——不要出门。我翻了个身,把手机放下。
手机屏幕的蓝光在天花板上投了一个小方块,慢慢暗下去。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有风吹树叶的声音。楼上有人在走动,脚步声很轻,但老房子的地板不隔音,
每一步都听得清清楚楚。像是一个人在来回踱步。来来**,来来**。我翻了个身,
把被子裹紧了。脚步声还在。忽然停了。然后我听到了敲门声。咚。沉闷的一声,
像是有人用指关节叩了一下铁门。我屏住呼吸。三十秒过去了。咚。第二声。
力道跟第一声一模一样,间隔跟第一声也一模一样。三十秒。不多不少。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第五条规则浮现在脑海里——如果敲门声连续响三次,每次间隔三十秒左右,可以开门。
开门后不要说话,让外面的人先说。三十秒过去了。咚。第三声。完美的三十秒间隔。
完美到像是用节拍器量过的。规则说可以开门。但规则没说外面是谁。我去开了吗?没有。
我躺着一动不动,等着。等了大概十分钟,没有第四声敲门。门外安安静静的,
连呼吸声都听不到。我起身,光着脚走到门口,把眼睛贴在猫眼上——走廊里空荡荡的。
声控灯灭了,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我用钥匙轻轻敲了一下墙——规矩第一条。灯亮了。
走廊里还是空的。蓝色的垃圾桶安静地立在楼梯口,里面没有东西。地面上干干净净,
没有任何脚印。没有人来过。我松了一口气,但一夜没睡好。***第二天白天,
一切正常。我去上班,坐在工位上写代码,喝了两杯咖啡,中午吃了一份外卖炒饭。
下午三点的时候,同事老刘路过我的工位,随手扔了一袋零食过来。"又加班?
你最近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睡好?""换了新房子,还没适应。""哦,搬哪儿了?
""城南。老城区那边。一个叫七号楼的地方。"老刘是本地人,在这座城市住了几十年。
他听到"七号楼"三个字,手里的鼠标停了一下。"七号楼?"他想了想,"那楼我听说过。
""听说什么?""那楼以前是厂子里的家属楼。九几年建的,当时算好的。
后来厂子倒闭了,年轻人都搬走了,剩下一些老人。再后来,老人们也慢慢搬走了。
现在住的人不多了。""现在还有老人住吗?""不太清楚。
但我听说——"老刘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那楼前几年出过事。""什么事?
"老刘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人,才继续说。"有一个独居的老人,死在家里,
死了好几天才被人发现。是冬天,暖气不好,据说她生前不舍得开电暖器。
邻居闻到了味道才报的警。"我后背一凉。手里的零食袋被我捏变了形。"还有呢?
""没了。我也就听说这么多。消息是我丈母娘跟我老婆说的,我老婆跟我说的。你知道,
这种事传着传着就变味了,也不一定准。你住的那楼没事吧?""没事。"我说。"挺好的。
就是房东规矩多了一点。""什么规矩?""没什么大事。就是一些生活习惯方面的要求。
垃圾分类、晚上安静之类的。"老刘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但临走的时候,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有啥事你就说。"我说。"没有没有。
就是——你一个人住,多注意安全。"他说完就走了。我看着他走远,
心里忽然觉得——老刘肯定还知道些什么,只是不想说。***第三天早上,
我打开冰箱拿牛奶的时候,发现冷冻室里多了一样东西。一袋速冻水饺。白色塑料袋,
没有品牌名,没有生产日期,没有任何标签。塑料袋打了一个很简单的结,
不是超市里那种机器封口的,是手工系的。系得很仔细,打了一个蝴蝶结。我清楚地记得,
我买的东西是牛奶、鸡蛋、青菜和方便面。没有水饺。
我买东西有个习惯——买完以后会在手机备忘录里列一个清单,方便下次买菜的时候对照。
我翻了一下手机——清单上确实没有水饺。我把水饺拿出来看了看。塑料袋摸起来有点潮,
捏了捏,硬邦邦的,里面确实是一粒一粒的东西。大小跟普通水饺差不多,
透过塑料袋能看到里面的饺子皮是白色的。
第四条规则:冰箱里可能会出现你不记得放进去的东西。不要吃,直接扔掉。
我把水饺扔进了垃圾桶。扔的时候,蝴蝶结松开了,几粒水饺滚了出来,落在垃圾桶底部。
白色的饺子皮,隐约能看到里面的馅——绿色的,像韭菜,又像葱。然后我去上班了。
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写了五遍同一个函数都没写对,最后组长看不下去了,
让我先去喝杯水。我端着水杯站在茶水间,脑子里一直在想那袋水饺。是谁放的?
钱伟有备用钥匙——签合同的时候他说的"有事给我打电话",意味着他能进我的房间。
但他有什么理由往我冰箱里放水饺?难道是上一个住户忘了拿走的?
但钱伟说冰箱是"上一个住户留下的"——那水饺可能是更早的住户的?不对。
水饺是速冻的,需要一直放在冷冻环境里。如果冰箱断过电,水饺会化掉再冻上,
外包装会变形,水饺之间会粘连。那袋水饺完好无损,每一粒都是独立的,
说明它被放进冰箱之后,冰箱一直没断过电。也就是说,是在我搬进来之后放的。
在我入住以后的四十八小时之内。我锁好门才上班的。钥匙在我身上,从早到晚没离身。
钱伟有备用钥匙——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一种可能性浮上心头。我不愿意想,
但无法忽略——也许不是人放的。***第五天晚上,
我第一次在楼道里遇到了其他住户。那天加完班回来,已经快十点了。
我爬楼梯上四楼——七号楼没电梯,每天爬四层楼算是附赠的有氧运动。
爬到二楼拐角的时候,迎面下来一个人。是一个中年女人,大概五十来岁,穿一件碎花睡衣,
头发用一根塑料夹子别着,手里提着一袋垃圾。她看到我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种笑不是客气的笑,是认出熟人的笑。但我们明明不认识。"新来的?""嗯。四楼。
""四楼啊——"她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
然后移到我的手上——我手里提着一个外卖袋子。"一个人?""对。
""那你——看到规矩了吗?""看到了。"她点了点头,表情变得严肃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忽然灭了,我们站在黑暗中。她敲了一下墙,灯又亮了。"照着做就行。
这楼——有点怪,但习惯了就好。住了两年了,我也习惯了。""怎么怪?"她看了我一眼,
像是在考虑该说多少。最后她只是说了四个字:"别问太多。"然后她提着垃圾继续下楼。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住,回头说了一句:"对了,你是几号房?""403。
"她沉默了一下,脸色变了。不是害怕的那种变,是那种——"果然如此"的变。
像是她早就预料到我会住403。"那没事了。早点回去吧。把门锁好。"她快步走下了楼。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心跳。像倒计时。
我站在二楼拐角,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一楼的黑暗里。
忽然注意到一件事——她提着的那袋垃圾,是放在二楼垃圾桶旁边的。蓝色的垃圾桶。
规矩第二条说每层楼只有一个蓝色垃圾桶。但二楼垃圾桶的盖子是开着的。她没有扔垃圾。
她只是把垃圾放在了垃圾桶旁边。***第七天,阳台上的花出现了。
早上起来刷牙的时候,我无意间往阳台看了一眼。阳台上多了一束花。一束栀子花。三朵,
白色的,用一根红色的绳子扎着。没有花盆,没有花瓶,就那么直接放在阳台的地砖上。
花瓣上还带着露水,看起来新鲜极了,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阳台是封闭式的。
窗户昨晚关了,门也锁了。第七条规则:阳台上如果出现了没有盆的花,不要碰,
第二天早上它会自己消失。我没有碰。我站在阳台门口,看着那束栀子花,
闻到了很淡的香味。很熟悉,像是小时候在谁家的院子里闻到过,但想不起来了。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阳台看。栀子花不见了。地砖上干干净净的,
连一点水渍都没有。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但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味。
***第十天,冰箱里的第二样东西出现了。这次不是水饺,是一盘菜。炒土豆丝。
用保鲜膜包着,放在冷藏室的第二层,正好在我买的鸡蛋旁边。土豆丝切得很细,
每一根都差不多粗细,像是用机器切的。但仔细看,切口边缘不太整齐,
是手切的——只是刀工极好的人的手。放了醋。一股酸香味从保鲜膜的缝隙里飘出来,
混着冰箱里其他食物的味道。我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冰箱里没有这盘菜。
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出门前打开冰箱检查一遍。这不是强迫症,
这是在这栋楼里住下来的生存本能。这盘菜是白天放进去的。我锁了门。钥匙在我身上。
我检查了门锁。没有撬锁的痕迹。窗户完好。阳台的锁也没动过。我拿起那盘土豆丝,
凑近闻了闻。是真的土豆丝。真的醋。真的油。
甚至还放了一点干辣椒——我看到了红色的辣椒段,很小很碎,均匀地撒在土豆丝中间。
我把它扔进了垃圾桶。然后我把冰箱从里面清空了,所有东西都拿出来放在桌上。
我把冰箱擦了一遍,每一层都擦了。然后重新把我的东西放回去,
逐一检查——都是我自己买的,没有问题。
鸡蛋、牛奶、青菜、方便面、一罐老干妈、半瓶酱油。没有多出来的东西。
但我做了一个决定:明天买个摄像头。***摄像头是第二天装好的。
一个小小的家用摄像头,手指头大小,对准厨房的方向,连着我的手机APP。
只要有人在冰箱附近活动,手机就会收到推送。画面是720P的,不算高清,但够用了。
白天上班的时候,我时不时打开手机看一眼监控画面。厨房里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有。
冰箱的门关着,台面干净,灯光是稳定的暖白色。一切正常得近乎无聊。晚上回到家,
打开冰箱——没有新东西。第二天、第三天,也是一样。没有新东西出现。没有敲门声。
没有阳台上的花。摄像头也没有任何异常推送。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紧张了。
也许那袋水饺和那盘土豆丝,真的是我记错了。也许我买菜的时候顺手买了水饺和土豆,
后来忘了。也许搬家的疲惫和裁员的精神压力加上老楼的诡异氛围,让我变得疑神疑鬼。
也许那束栀子花是风吹进来的——虽然阳台是封闭的,但也许窗户有一条缝。
也许那些规则只是房东古怪的生活习惯。我几乎要说服自己了。直到第十三天的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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