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6

二嫂盯着取证清册，指尖停在“八月二十七”几个字上。

“从北狄军营缴获，当日封存，此后无人开袋。”

她抬头看裴砚之。

“裴大人，这是刑部自己写的。”

裴砚之道：“所以呢？八少夫人说米是九月收的，你们就信了？”

“我让人查过。”大嫂接话。

她方才趁我们说话，已叫管家从府里的粮市告示中翻出今年玉露晚稻的开镰日期。

告示盖着江南粮行公所的印：九月二十二。

大嫂把告示放在清册旁。

一边是八月二十七封袋，一边是九月二十二开镰。

屋里静了下来。

“娘，”大嫂声音发紧，“她说对了。”

婆母握着嫁妆匣的手松开。

七嫂也望向我，眼里第一次有了亮光。

裴砚之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他扫了一眼告示，忽然将清册合上。

“好。”

“就算经手差役写错了封存日期，又如何？”

“谢家的火印是真的，十万石粮从北仓出去也是真的。落雁谷三千将士断粮而死，更是真的。”

七嫂攥紧丈夫的**。

裴砚之看着我。

“八少夫人，你认得米，能把那十万石粮找回来吗？”

我没有回答。

他说中了谢家眼下最难的一处。

这袋粮有问题，不代表失踪的军粮已经找到了。

裴砚之见众人沉默，指向桌上那十三张交割单。

“青浦粮栈接粮，鹤渡粮行转运，临川仓入库。十三家粮行逐站签收，每一站都盖着字号印。”

这些回单，大嫂和二嫂已经验过两遍。

若它们都是真的，十万石粮依旧是从谢家北仓出去，沿着这条路消失的。

“八少夫人。”裴砚之语气又轻快起来，“难不成十三家粮行，都和刑部一起骗你？”

二嫂拿起其中一张，没说话。

婆母望着桌上的印泥，也没有动。

我看着那些字号。

青浦。鹤渡。临川。

裴砚之越说，声音越稳。

“认出一袋新米，就想替谢家翻案。你们是不是高兴得太早了？”

我抬头问他：

“这十三家的原账，你取过吗？”

“账在四省。你们等得起，我可以派人去取。”

“那各家的东家，你查过吗？”

裴砚之笑了。

“我查谁家的东家，与你有什么关系？”

我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牌，递给管家。

“去西市的青浦粮栈，把姚掌柜请来。”

三嫂愣了愣：“那不是你常去买米的地方？”

“是。”

裴砚之嗤笑：“请个卖米的来，就能改掉十三家的账？”

“他来了，你可以自己问。”

管家带着铜牌匆匆出门。

裴砚之没有拦。

他坐回椅中，像是等着看我还能闹出什么笑话。

不多时，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进了前厅。

他先看见满屋差役，脚步微顿。再看见桌上的十三张回单，脸色便变了。

“姚掌柜。”裴砚之拿起其中一张，“这是你们青浦粮栈的字号印？”

“是。”

“八少夫人说，她能请你来问账。”裴砚之笑道，“你告诉她，谢家的十万石粮，是不是经你们十三家转运？”

姚掌柜没有接那张回单。

他走到我面前，低头行礼。

“东家。”

满屋人都愣住了。

大嫂看看他，又看看我。

裴砚之猛地站起来：“你叫谁东家？”

姚掌柜转向他，声音清楚得让厅里每个人都听见。

“青浦、鹤渡、临川，连同这回单上的十三家粮行，都是八少夫人的产业。”

我把十三张回单拢到一起，看向裴砚之。

“现在，能查原账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