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弥留时刻,儿子俯身问苏晚宁,这辈子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念想。她眼角淌下泪水,
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说最遗憾的事,是当年没有踏上那趟列车。
周衍只觉得胸口被人攥了一把。年轻时候,三个人约定好一同出游。苏晚宁毫无征兆地昏倒,
他心急火燎把她抱进急诊室,等回过神来,陆景琛已经登上了那班火车。
那一夜铁路出了重大事故,整列车厢翻下悬崖,无一人生还。消息传来的瞬间,
她的面色惨白得像冬日落雪。好在有他日日夜夜悉心照料,才慢慢从那段阴影里挣脱出来。
随后他们结婚,孕育儿女,相敬如宾走过了四十五载春秋。周衍一直笃定,
这便是世间最圆满的一生了。直到此刻才恍然醒悟。自己从头到尾,不过是个替身罢了。
苏晚宁的心电图化为一道平直长音的那个刹那。他心脏像被重锤击中,整个人软倒在病床旁。
再度睁眼,竟然回到了出发旅行的那一日。副驾上苏晚宁闭目不醒,
他没有像上辈子那样踩死油门往医院冲。而是摸出裤兜里的手机。“景琛,晚宁出状况了。
”“那趟车你千万别上去。”急救室门顶的灯亮成刺目的红色。周衍低头端详自己两只手掌。
这双手还年轻得很,没有岁月沉淀下来的暗斑,没有蚯蚓般凸起的青色血管。
整整四十五年夫妻相伴的光阴,像一场格外漫长的旧梦。他们三家小时候是紧挨着的邻居,
住在同一栋老式居民楼的不同楼层。陆景琛家在二层,周衍家在三层,
苏晚宁家在最上面的四层。三个孩子年纪相仿,整日形影不离。早晨结伴去学堂,
傍晚一同归来。在楼下那片坑洼不平的水泥地面上玩跳格子的游戏。夏季断电的夜晚,
各家的长辈都搬出藤编凉床到空地上透气,他们仨便挤在同一张凉床上仰头辨认天上的星宿。
苏晚宁永远要躺在正中间,他和陆景琛分据左右两侧。那时候周衍就察觉到了,
她翻身时习惯往陆景琛那边靠。年少心动的时候,他发觉自己爱上了苏晚宁。
不是那种山崩地裂的**,而是一种极其克制的、埋藏在心底深处的眷恋。
她弯起嘴角他便跟着高兴,她皱起眉头他比她还要揪心。可他从不敢吐露半个字。
因为他心知肚明她属意的那个人,是陆景琛。她注视陆景琛的目光,
和他望向她的眼神一模一样。上一世,火车失事的噩耗传来时,
苏晚宁捧着玻璃杯的手猛然颤抖起来,温水洒了满身也毫无知觉。
紧接着脸上的血色一层层褪尽,褪到连嘴唇都失了颜色。她没有哭喊,半滴泪都不曾掉落。
但那种神情比嚎啕大哭更叫人胆寒。之后的好些天,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不开口,
不进食,不合眼。就那么靠在病床上面,定定地望着窗外发呆。周衍每日下班便往医院跑。
给她带她幼时最馋的桂花米糕,跟她絮叨单位里发生的逗趣琐事。她偶尔会瞥他一眼,
但很快又把视线挪回窗外那片空茫的天。这样的情形持续了将近半年。
某一天她忽然开口问他,景琛离去的时候遭没遭罪。他答说不会的,事故来得迅猛,
应当没什么痛感。她点了点头,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打那之后,她便慢慢复原了。
开始吃东西,开始与人交谈,开始冲他露出笑容。他以为她已经迈过了那道坎,
以为光阴足以抚平一切伤痕。于是隔年便向她剖白了心意。那些话他积攒了许多年,
原本打算烂在肚子里一辈子的。但他想给自己一次争取的机会。没料到缄默了许久之后,
她竟轻轻应了一声好。他欣喜到几乎失去理智,那一刻,仿佛将满天星辰都握在了掌中。
婚礼当日,他说我会待你好,用一辈子的时间对你好。她弯了弯嘴角,说信你。
四十五年当中,他没有违背过这句承诺,拼尽全力让她过上安稳踏实的日子。
她染恙的时候他彻夜守在床畔寸步不离,
她随口提一句想吃什么他便骑单车穿越大半座城市也要寻到。他们有过口角,
有过几天的冷战,但从未真正离心离德地分开过。他笃信这便是幸福,
笃信这便是爱情最完美的模样。直至临终那一刻,儿子问她心中可还有憾事。她流着泪说。
这一世最遗憾的,是当年没有登上那趟列车。四十五年。四十五年共枕同眠,
四十五年米面油盐。他以为自己的身影终究填满了她的心。谁知到了尽头,
她最大的缺憾不是未能同他好好走完这一程。而是没能跟另一个男人共赴黄泉。
陆景琛赶到的时候,急救刚好收尾。医师推门出来,说病人已无大碍,家属可以进去探视了。
他性子急,一把推开门便跨了进去。周衍跟在后方。走到病房门口时,有意无意地慢了半步。
苏晚宁斜靠在病床上,脸上毫无血色。跟上一世一模一样的情形。
当目光触及陆景琛的那一瞬,整张面孔都亮堂了起来。“景琛,你没上那趟车?
”周衍的两只脚像被铁钉钉在了原地。原来……她也是从那一世回来的。他站在门框的外侧,
从这个斜角恰好看得见她的半边脸。她的视线全部倾注在陆景琛身上。上一世整整四十五年,
她看他的眼神是柔和的,是感激的,是惯性的依赖。但从来不曾是这样。
这种目光里头燃着光亮,穿透了漫长的年月和生死相隔的鸿沟。还有那种最滚烫的恋慕。
陆景琛被她问得一怔,随后解释道:“周衍打电话说你忽然晕过去了,我便调头赶了回来。
”苏晚宁张了张嘴,朝周衍这边扫了一眼。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很快又把唇抿紧了。
眼眶泛了红,泪珠子顺着面颊滚落下来。陆景琛顿时慌了手脚,四下翻找纸巾,
一面找一面说:“傻姑娘,你掉什么眼泪,不是已经脱险了吗,大夫都说没事了。
”周衍知趣地后退一步,将病房的门轻轻掩上。把这一方空间完整地留给了两个人。
走廊顶上的日光灯发出细微的嗡鸣。惨白的光线将周遭一切照得清晰而真切。
他猛地记起一处细节。上一世苏晚宁应允他求婚之后,他曾经开口问过她。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对我动了心的?她笑了笑,没有正面作答,只说了一句“你待我的好,
我其实桩桩件件都记在心上”。他那时觉得这便是最好的答复。一个女子甘愿嫁你,
甘愿跟你过一世日子,不正是因为你对她掏心掏肺的好吗。如今他才彻底明白。
那个问题她并非没有答复,而是根本没法答复。因为她从来不曾对他动过心。
只是感念他的好,依赖他的陪伴,习惯了他的存在。在她最脆弱的关口,
是他寸步不离地守在身边,替她抵挡了那些她无力承受的黑暗。她嫁给他,
是因为她急需一个支撑自己活下去的支点。而他恰恰站在了那里。他以为自己是她的港湾,
其实他不过是她的备选。陆景琛才是她此生真正的终点。自始至终都是。大约过了半个钟头,
陆景琛才从病房里出来。他往走廊墙壁上一靠,从衣兜里掏出烟盒,抽了一根递向周衍。
“她跟我说开了。”“说心里头一直装着我。”他笑得有些无可奈何。
“从很早很早之前就开始了。”周衍没有吭声。“挺叫人意外的。”陆景琛抖了抖烟灰,
“打小一块儿长大,我一直拿她当亲妹妹待。”周衍不经意扫了一眼他的下唇。
下唇边缘有一小片颜色不太对头,比周遭的皮肤更红一些,轮廓模糊。
像是被什么揉蹭过的痕迹。苏晚宁从没有同他接过吻。整整四十五年,一次都不曾有过。
新婚当晚他靠近过去,她微微侧开了脸庞。说是有些洁癖,不太适应这种亲近。他说好,
不急。后来又试探过几回,她**都能寻出理由避开。不是头疼就是身子乏了,
再不然就是嘴里有气味不好意思。他全部信以为真。想着日子久了,
等她彻底卸下心防便好了。这一等就等足了四十五年。四十五年来他们之间最亲近的举动,
便是她容许他亲一亲额头和面颊。每次亲完她都会下意识抬手擦拭一下。
他一直认定她有洁癖。现在才恍然,哪里是什么洁癖。不过是想要将一处干净的位置,
替该留的人留着。周衍问:“你怎么打算的?”陆景琛的声音有些含糊不清。“不知道,
她才醒过来,身子骨还虚弱得很,我狠不下心说重话。”周衍吸了口烟,
觉得这烟味涩得厉害。“晚宁是个好姑娘,既然你狠不下心回绝,那便试着相处看看吧。
”陆景琛侧头看了他一眼。“那你呢?”“难道你不是一直对她……”周衍摆了摆手。
“你多想了,我心里装的是另外的人。”这话是假的。
但真的那些话讲出来也没有任何意思了。上一世花足四十五年都没能捂暖的心,
这一世他不想再继续捂了。陆景琛把烟蒂捻灭在垃圾桶上沿。拍了拍他的肩膀,
转身回了病房。门没有关严,留着窄窄一道缝隙。周衍没有朝里张望。又过了将近二十分钟,
陆景琛搀着苏晚宁走了出来。她看见周衍的瞬间,脸上浮出一种复杂的神情。
那种变化不是从喜悦到平静的转换,而是一种极为芜杂的、难以言喻的东西。像是窘迫,
又掺着几分歉疚。但只一霎便被收敛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漠。
周衍主动开口:“我开车送你们回去。”苏晚宁没有看他,点了点下巴。
她整个身体都倚在陆景琛身上,一只手紧紧攥着他的臂膀,指关节用力到发白。
像是生怕稍一松手,眼前这个人就会化作烟云散去。走到车跟前,
周衍替他们拉开了后座的车门。苏晚宁紧紧贴着陆景琛,几乎将整个人都嵌进他身侧。
周衍发动引擎,空调出风口送来略带凉意的气流。后视镜里映得出两人的姿态。
陆景琛坐得有些僵硬,看得出还不习惯这样的亲昵距离,但也没有闪避。苏晚宁阖着眼睛,
睫毛微微颤动。车子驶出一段距离,在红灯前停了下来。周衍无意间扫过后视镜,
发现苏晚宁的眼睛是睁着的。两个人的视线在镜面当中撞了一下。她迅速挪开目光,
将脸埋进陆景琛的颈窝。那副模样像极了偷窃时被人当场捉住。之后的日子里,
两人正式确定了关系。陆景琛是个念旧情分的人,总觉得三个人自小一块儿长大,
如今他和苏晚宁走到了一处,更不能把周衍撇到一边。“周衍,出来吃顿饭啊,
咱们仨多久没在一张桌子上坐了。”“今儿天气爽朗,出来走动走动,别老闷在屋子里。
”周衍都寻了由头推却。后来他便不怎么喊了。但周衍能从朋友圈里瞧见他们的动向。
苏晚宁从前极少发动态,同陆景琛在一起之后,仿佛换了一个人。
有一张照片是她和陆景琛在摩天轮底下拍的。陆景琛搂着她的肩,她抬手比了个V字。
这地方周衍认得。上一世他提议过好些次,说咱们一块儿去游乐园转转吧。
她每回都说不想去,嫌人挤人,嫌吵闹。他便不再提了。原来她并非不喜欢游乐园。
只是不喜欢同他一道去。还有一张是在一家老字号馄饨铺拍的。她面前搁着一碗馄饨,
陆景琛面前也搁着一碗,两人朝着镜头举着筷子。周衍记得再清楚不过。她向来不爱吃馄饨。
可陆景琛喜欢。照片底下有人评论:男朋友啊?她回了一个脸红的表情。
上一世他们做了四十五年夫妻,儿子闺女都长大成人,逢年过节一家人围坐一桌吃饭。
看起来一团和气。可她的朋友圈里,从来没有出现过他的照片。半张都没有。
周衍关掉手机屏幕,仰面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无数画面又开始朝脑海里翻涌。
她替他洗过衣物,张罗过饭菜,生养过孩子。他生病时她也悉心照拂,端水递药,
守在床前寸步不离。她是个无可挑剔的好妻子。但他此刻才明白,她做这一切不是因为爱他。
是因为她觉得自己亏欠了他。所以她拿一辈子来偿还。手机猛地一震。周衍拿起来看,
是陆景琛发来的信息。“周衍,我和晚宁下个月拍婚纱照,缺个伴郎。”“最好的兄弟,
你总得来撑个场面吧?”他迟疑了许久,还是回了拒绝的话。然后拨通了上司的号码。
“赵总,上回说的那个海外援建项目,还作数吗?”上司愣了一瞬,随即笑了:“当然作数,
怎么了?”“算我一个名额吧。”“行,我明天就让人安排下去,小周,你这觉悟可以啊。
”周衍道了谢,挂断通话。窗外天色渐渐暗沉下来,他没有开灯,在昏暗里独坐了很久。
门铃猛地响了起来。他没有起身。又连着响了好几声,催命一般急促。周衍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陆景琛和苏晚宁。“周衍,你究竟怎么回事?”“是不是因为我和晚宁在一块儿了,
所以你心里不痛快才变成这样?”他的语调放得轻缓,带着点试探的意味,像是在半开玩笑。
苏晚宁的目光牢牢锁定在周衍脸上,等他的反应。“你想岔了。”周衍笑了笑,
“公司最近在推海外项目,我之前一直拿不定主意,后来觉得出去闯一闯也不坏,就报了名。
”“去什么地方?”苏晚宁立即追问。“非洲。”两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陆景琛眉头拧了起来。“去多长时间?”“三五年吧,看工程进度而定。
”苏晚宁的嘴唇动了动。陆景琛眉间的褶皱更深了:“之前怎么半句都没听你提起?
”“公司临时拍板定下来的。”周衍说这句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随后又是一阵沉寂。
陆景琛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走之前咱们吃顿团圆饭,就咱们仨,
你别说又要加班。”周衍点了头。送他们到门口时,苏晚宁走在最后面。
她跨出门槛的那一步顿了顿,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短极了,
短到走在前面的陆景琛压根没有察觉。门合上之后周衍靠在门板上站了片刻。
客厅里还残留着他们身上带进来的气息,苏晚宁用的依旧是那种栀子花香味的洗发露。
他闻了太多年,阖着眼睛都能辨识出来。月末转眼就到了。吃饭的地方是陆景琛选的,
一家开了许多年的铜锅涮肉店。他们仨小时候住筒子楼那会儿,
冬天最巴望的事便是围炉吃锅子。当然那阵子吃不上什么好东西,就是白菜粉条零星几片肉。
可三个人挤在一张小矮桌前,抢锅里最后一片菜叶子吃,能乐上一整晚。店里生意红火得很。
陆景琛点了一桌子荤素,还要了一整箱啤酒。“头一杯,敬咱们仨从小长大的情谊。
”周衍碰了碰杯,灌了一大口。苏晚宁也抿了一点,可她平时不大碰酒,呛得咳了好几声。
陆景琛连忙抽纸巾递过去,又替她拍了拍背。“慢着点,又没谁跟你抢。
”苏晚宁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角,笑了一下。周衍看着他们,觉得这幅画面其实也挺好。
“周衍。”陆景琛又斟满一杯,“你到了那头,碰上什么事就打电话,甭管几点,
我手机一直开着。”“好。”苏晚宁坐在正对面,一直在往铜锅里涮东西。她先涮的是黄喉,
上上下下地拎着涮。涮好了没往自己碟子里搁,而是夹起来放到了陆景琛碗中。
这个动作流畅极了,流畅到她本人都没有察觉。陆景琛也没察觉,夹起来便送进了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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